京州的清晨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淡薄雾气,像是给整座城市蒙了块半透明的纱。阳光拼尽全力穿透厚重的云层,碎成零星的光斑,懒洋洋地洒在市委大院那几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上。叶片上还挂着晨露,风一吹,水珠滚落,砸在地面的青砖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易学习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未折的标枪。他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杯壁上的热气早已散尽,茶水凉得透心,可他一口都没碰。目光越过窗玻璃,死死钉在楼下那个空荡荡的停车场上——平日里这个时候,这里早该被各式各样的公务车挤得满满当当,车牌从京A到各区县的代码,一眼望过去全是熟悉的影子。可今天,偌大的停车场只停着寥寥几辆工作人员的私家车,显得空旷又寂寥,像被遗弃的战场。
深秋的晨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可易学习心里的寒意,比这风还要冷上几分,几乎要将他的血液都冻住。
今天是京州市委召开全市干部作风整顿大会的日子。按汉东官场的惯例,这种覆盖所有区县、局委办一把手的会议,是新上任的一把手立威、定调子、划红线的关键场合,容不得半点马虎。通知早在三天前就通过市委办公厅正式下发,红头文件上写得明明白白:各单位主要负责同志必须准时参加,无特殊情况不得请假,确需请假的,须向市委书记本人书面报备。
易学习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机械表,时针已经指向八点四十五分,距离会议开始只剩下不到十五分钟。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可目光再落回空荡荡的停车场时,那股压抑不住的火气还是往上蹿了窜。楼下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少见,更别说有来开会的领导班子成员露面了——冷清得像个荒废多年的鬼屋。
张秘书长!易学习猛地转过身,声音里裹着一层冰碴子,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响。
门被轻轻推开,市委秘书长张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标准到挑不出半点毛病,却又让人打心底里觉得憋屈的职业假笑。那笑容像一层贴在脸上的面具,遮住了所有真实的情绪。书记,您找我?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人呢?易学习指着自己的手表,手指在表盘上重重敲着,笃、笃、笃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还有十分钟就开会了,大会议室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各区县的书记、区长,各局委办的主任,都死绝了吗?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张秘书长脸上的笑容没变,脚步平稳地走到办公桌前,丝毫没有被易学习的怒火影响。他从随身带着的黑色文件夹里掏出一叠厚厚的请假条,纸页叠得整整齐齐,他用两根手指捏着,轻轻放在易学习的案头,动作轻柔得像在摆放什么易碎品。书记,您先消消气。真是不凑巧,刚才半小时里,各单位的请假报告都陆续送过来了。
他顿了顿,语速平稳地念了起来:光明区那边刚发来消息,凌晨突发供水管网爆裂,涉及三个老旧小区,上千户居民用水受影响。区委书记、区长带着班子成员全去现场指挥抢修了,说是要确保中午前恢复供水,民生大事,耽误不得;经开区那边,正在接待一个欧洲来的重要外资考察团,是关于新能源汽车产业园的项目,投资规模很大,说是祁省长亲自交代的任务,要求经开区主要负责同志必须全程陪同,不能出半点纰漏;还有市公安局,赵局长昨天去省厅汇报工作,至今还没回来,几个副局长都在省厅参加全省反恐演习的视频会,会议要求全程签到,中途不能离场……
张秘书长一条条念着,理由五花八门,却又个个站得住脚,全是关乎民生、项目、安全的大事,听起来无懈可击。
易学习坐在椅子上,手指攥得发白。他怎么会听不出来?这些理由背后,都站着一个比他这个京州市委书记更大的大局,或者更直接地说,都站着同一个人——祁同伟。光明区的管网爆裂,早不爆晚不爆,偏偏选在今天?经开区的外资考察团,祁同伟不早不晚,偏偏在今天交代任务?公安局的反恐演习,更是全省性的活动,祁同伟作为分管政法和经济的常务副省长,要拿捏这种时间差,简直易如反掌。
放屁!全是放屁!易学习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凉掉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像一个个深色的墨点。他抓起那叠厚厚的请假条,狠狠摔在地上,纸张四散飞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办公室里打着转儿,又缓缓落下——那不是蝴蝶,是一场**裸的白色嘲讽,嘲笑着他这个市委书记的无力。
这是有组织的对抗!易学习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这是目无组织,目无纪律!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市委书记?还有没有市委的权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