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第一会议室的楠木大门紧紧关闭着,将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隔绝在外。会议室内的中央空调虽然开足了马力,却依然无法驱散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尴尬与寒意。
郝为民坐在长条形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的搪瓷茶杯里,原本滚烫的茶水早已不再冒气。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象征着严谨与守时的机械表——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距离他亲自签发通知、要求全省各地市市长及省直机关一把手参加的“全省经济运行调度大会”开始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五分钟。
偌大的会议室里,除了几个负责会务的工作人员在角落里战战兢兢地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外,那两排象征着权力的红木椅子,竟然空空荡荡,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墓碑,无声地嘲笑着这位正部级封疆大吏的权威。
“人呢?”郝为民的声音有些沙哑,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秘书长,这就是你通知的结果?全省的市长都集体失联了吗?”
省政府秘书长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也是刚上任不久,夹在神仙打架的缝隙里,日子过得如履薄冰。“省长,刚才我又确认了一遍……京州市的李达康书记说芯谷二期有个紧急的外事接待,来不了;吕州的刘生书记说昨晚突发暴雨,他在一线指挥防汛,也来不了;至于其他几个市长……”
秘书长吞吞吐吐,不敢看郝为民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说!他们去哪了?”郝为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叮当乱响。
“他们……他们都在高新区。”秘书长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祁副省长今天在那边搞了一个‘全省重大项目现场观摩会’,说是……说是要现场解决项目推进中的难点痛点。大家都……都去那边取经了。”
“砰!”
郝为民手中的茶杯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瓷片四溅,褐色的茶水在地毯上晕染开来,像是一块难看的伤疤。
“这是造反!这是无组织无纪律!”郝为民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我是省长!是省政府的一把手!他祁同伟想干什么?搞独立王国吗?这是公然的分裂!”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祁同伟这几天对他格外客气,甚至在他签发会议通知时还笑着说“省长抓总,我们抓落实”。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落实”——直接把人给“落实”走了,留给他一个光杆司令的空壳子。
“备车!”郝为民整理了一下领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去高新区!我倒要看看,他祁同伟的那个观摩会,到底有多重要,能比省政府的全员大会还重要!我要当面问问那些市长,他们的眼里还有没有省委省政府!”
……
此时的京州高新区,却是另一番景象。
艳阳高照,彩旗飘扬。巨大的芯谷广场上,几十辆考斯特整齐排列,全省的一把手们众星捧月般地围在一个人身边。
祁同伟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扩音器,站在一处正在浇筑的基坑前,神采飞扬。他的脸上洋溢着那种只有真正的掌控者才有的自信与从容,与省政府会议室里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同志们,看问题要看本质。”祁同伟指着身后的工地,声音洪亮,“经济工作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看出来的,是在泥坑里干出来的!今天我把大家叫到这里,不是为了听你们汇报GDP,而是要现场办公。那个谁,林城市的张市长,你上次提的那个物流园项目,卡在土地指标上了是吧?”
人群中,林城市长连忙挤出来,一脸堆笑:“是啊,祁省长,报上去三个月了,一直批不下来。”
“国土厅的老王呢?”祁同伟喊了一声。
国土厅厅长立刻小跑着上前:“省长,我在。”
“现场解决。”祁同伟大手一挥,“只要符合规划,特事特办。今天就把字签了,明天就把地供上。能不能做到?”
“能!坚决落实祁省长指示!”
“好!”周围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在场的市长、厅长们看着祁同伟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崇拜。这就是实权,这就是效率。在这里,祁同伟的一句话,比省里的一百个文件都管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郝为民的专车,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杀气,冲进了观摩现场。
车门打开,郝为民铁青着脸走了下来。
现场的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退,让出了一条通道。
祁同伟看到了郝为民,但他并没有丝毫的惊慌,甚至连扩音器都没有放下。他嘴角的笑容反而更浓了,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戏谑。
“哟,郝省长来了?”祁同伟迎了上去,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大家鼓掌欢迎!郝省长这是心系基层,亲自来给我们做指导了!”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透着一股子敷衍和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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