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23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周悫将屏幕上的proof指给郑念章看时，还难以置信：“师姐，这回……总不会再出幺蛾子了吧？”

郑念章仔细看了看，笑道：“放心！板上钉钉了！”她顿了顿，“那……还琢磨着‘博转硕’吗？”

周悫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这篇论文的接收，像一块沉重的基石，终于将他从毕业资格线的深渊边缘拉了回来。至少在学院条文上，他满足了要求：一篇二区文章在手，只需再任意发表一篇SCI，便能毕业了。当然，他心知肚明，梁松哲心中的门槛，恐怕远高于此。但这迟来的肯定，如同一剂强心针，终究是注入了一丝继续挣扎下去的动力。连梁松哲见到他时，破天荒地松了口风：“现在你也没有后顾之忧了，可以短暂地放松一段时间。” 至于那个博转硕的计划，随着这篇文章的尘埃落定，也悄然沉入了意识的深海，暂时搁浅。

他这一年过得如同在荆棘丛中跋涉，跌跌撞撞，伤痕累累。好在，总算在年尾的寒风中，勉强捡到了一点聊以自慰的圆满。

这天下午，久违的阳光挣脱了连日的阴霾，慷慨地洒满校园。天空澄澈如洗，是难得一见的冬日晴好。周悫难得有了份闲心，独自在校园小径上漫无目的地溜达。目光随意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的岔路口一闪而过，是叶淼淼。周悫这才恍然，他们似乎已许久未见。

上一次联系，他依稀记得是自己兴致勃勃提议周末去尝新开的馆子，叶淼淼先是应了，临到头却又为了实验放了鸽子。两人在微信上你来我往，言辞间都带了些火气，最终不欢而散。那时候，他的文章还悬在审稿的深渊里，前途未卜。每每看到叶淼淼，听她谈论课题进展，眼神交流间，他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幻想出她邮箱里那几封闪着金光的“Accept”通知，让他觉得自己生生比叶淼淼矮了一大截，下意识地想要退避三舍。

此刻，再次望着叶淼淼，周悫的心境却奇异地平复了。那篇刚刚落袋的文章，像一块粗粝却实在的垫脚石，竟让他生出几分与她平视的底气。尽管他心知肚明，自己这点微末成果，根本无法与她相提并论。

叶淼淼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甚至透着一丝萧瑟。周悫心里忽然涌起许多话，想对这位久未谋面的战友倾诉。

热气腾腾的太二酸菜鱼端上桌，黄绿相间的汤汁翻滚着浓烈的酸辣气息，蒸腾的雾气氤氲了叶淼淼的脸。周悫这才看清，她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眉宇间锁着深深的疲惫，连嘴唇都显得有些干涩苍白。

“好久不见，怎么……看起来这么憔悴？”周悫好奇地问，“又熬夜赶实验了？”

叶淼淼拿起杯子，猛灌了一口冰镇饮料，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燥郁，才沉重地叹了口气：“实验难做也就罢了……我现在发现，做人，比做实验难一百倍。”她苦笑着摇头，“真的，心力交瘁。”

她放下杯子，没有动筷，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将这段时日在新实验室遭遇的冰霜雨雪向周悫倾泻而出。预想中在新导师手下能有的甜头半点没尝到，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漩涡。这位年轻的导师，对自己接手的前任留下的旧部怀有根深蒂固的猜忌。她通过统招、联合培养、代培等方式，迅速引入了一批新鲜血液。一时间，实验室泾渭分明地割裂成旧派与新党，暗流汹涌。

“上周我之前带的那个师弟，他也是这学期刚来的联合培养生，突然跑到老板那里告我的黑状！说我根本不认真教他做实验，敷衍了事！”叶淼淼顿了顿，眼圈微微发红，“老板居然信了！把我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地质问了一通！我……我那天晚上回去，蒙着被子哭了一宿！”

更讽刺的是，第二天，她实验室里一个同级博士，也是今年新招进来的，假惺惺地跑来安慰她。言语间却充满了敲打的意味：“淼淼啊，以后还是离之前那些师姐远点吧，走得太近，老板会觉得你‘身在曹营心在汉’，对你不利哦。”叶淼淼只觉得可笑，她从未有过拉帮结派的心思，更没把这番警告当回事。

“可我低估了她的能力和恶意。”叶淼淼眼神冷了下来，“这位‘好同级’，背景可不简单。我们已经看到好几次，她挽着老板胳膊一起去食堂吃饭，用她自己的话说……还有点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话语里充满了讽刺。

矛盾很快爆发。前两天，这位贵戚做实验，向叶淼淼索要一个特定化合物。叶淼淼只是如实告知：“这是之前师姐负责的样品，不归我管。”就这么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竟被对方抓住把柄，添油加醋地告到了老板面前，一口咬定叶淼淼“怀有二心”、“维护吴老师那边的人”、“不配合团队工作”。老板本就对她心存疑虑，这下更是坐实了卧底的罪名，在办公室里对她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思想教育，言辞刻薄，直批得她精神崩溃，泪流满面地逃了出来。

周悫听得匪夷所思，忍不住插话：“你们老板耳根子也太软了吧？一点风吹草动就信？她没点自己的判断力吗？就由着下面的人这么搬弄是非？”

叶淼淼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她刚回国，急于站稳脚跟，心里没底，慌得很。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要亲自过问，生怕底下人失控。我那个好同级，就是瞅准了她这点心病，才自告奋勇当了实验室的监控探头，天天盯着我们这些前朝余孽，捕风捉影找茬邀功。至于那个师弟……”她冷笑一声，满是失望和鄙夷，“也不是个东西！估计也是被那女人蛊惑了，才反咬我一口。现在仗着跟她关系好，在实验室里趾高气扬，狗仗人势！想想当初我手把手教他实验的样子，真是喂了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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