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22章 自以为是

然而，陈京墨似乎铁了心要扮演这个劝诫者的角色。他非但没有退却，反而眉头微蹙，带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固执：“师姐，我说这些，真的是为你们好。正因为我是局外人，刚来不久，反而看得更清楚一些。你们深陷其中，有时候反而容易……嗯，有些执迷不悟了。”他甚至举起了例子，“就像季师姐，她一直觉得自己没错，坚持顶撞梁老师和师兄，可结果呢？她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除了把自己弄得孤立无援，课题寸步难行，还有什么？”

郑念章看着陈京墨那张写满“我是为你好”的脸，已经明白再和他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陈京墨不仅不会了解，甚至拒绝去理解。他自以为是的清醒，不过是建立在无视他人痛苦之上的傲慢。

恰在此时，实验室的门被大力推开。见李开俊也来了，陈京墨立刻收声，自然地站起身，点了点头：“师兄早。”然后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郑念章也猛地转回头，不再看任何人。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最后小半块面包，不知何时已被她无意识地攥得稀烂，豆沙馅从裂开的缝隙里挤出来，黏糊糊地沾满了她的手指，像一个被捏碎的、丑陋的真相。胃里一阵翻涌，她厌恶地皱紧眉，毫不犹豫地将那团不成形的、沾着豆沙的残渣，狠狠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他有病吧？！” 季殊妍的声音猛地拔高，在寂静的校园小径上显得格外刺耳，“他凭什么这么说我们？他算老几啊！”

周悫也愤愤不平：“就是！简直莫名其妙！无缘无故跑来说这些，他到底图什么？吃饱了撑的？”

郑念章冷笑道：“我很不喜欢他和我说话的语气，就像是认准了我犯了多大的罪等着他来审判一样。我后来都懒得解释了，我知道他不会理解我们的。”

周悫道：“说起来，你们没发现吗？陈京墨早就不跟我们一块儿吃饭了。他现在啊，”他嘴角撇了撇，露出鄙夷，“天天像条狗似的，紧跟在师兄屁股后头转悠呢。”

“我也发现了，他现在也挤进师兄他们那个茶话会了！都十点多了，一群人还在那儿嘻嘻哈哈，吵吵嚷嚷，压根儿不管会不会影响别人！”季殊妍用力摇了摇郑念章的手臂，“你昨晚听见没？他喊师兄喊得那叫一个亲热。”

郑念章凉凉地接话：“可惜啊，我看师兄对他，也就那么回事儿。俩人说话干巴巴客客气气的，倒像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死乞白赖硬往上贴。”

周悫嗤笑出声：“他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师妹，师兄对他能有什么兴趣？”

郑念章道：“那他这是认清楚实验室里谁是老大，就见风使舵，上赶着去奉承了呀！果然这工作过的人就是不一样，我从前还以为他挺老实的呢。”

周悫道：“他老实个屁！以前跟着我们走的时候，就阴恻恻地在旁边竖着耳朵听，自己屁都不放一个，谁知道他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说不定早把我们以前说的话，捅到师兄那儿去了！以后咱们说话，可得防着他点……”

三人一边低声骂着，一边沿着小路往前走。路过黑漆漆的树林，一阵冷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只觉得阴气更重。树林深处，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辨不清是野猫还是野狗的叫声，短促，突兀，随即又陷入一片死寂，连个回声都没有。

三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脚步也慢了下来。方才的愤怒和鄙夷，瞬间被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那声孤绝的兽鸣冲散了，一股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孤单和寒意，悄然从脚底爬上来，浸透了全身。

回到寝室，周悫躺在床上，焦虑的情绪不知为何又在蔓延，他没有盖被子，却无端觉得身子十分沉重，直直的往下坠，这床垫也像没有支撑点一样，他整个人都陷进去了。

他漫无目的地翻着手机，小红书，朋友圈，微博，知乎……信息流像喷薄不息的泉水连绵涌入他的大脑，他麻木地滑动着，心里默念“看完这条就睡”，手指却像着了魔似的，不受控制地继续下翻。

今天明明没发生什么大事，怎么又失眠了？难道是为了陈京墨那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那也太不值当了。可这失眠，如今发作得毫无规律可言，像个潜伏在暗处的幽灵……他这样想着，不觉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刺眼的阳光和急促的心跳惊醒的。上午十点多了！他眼皮沉重得几乎黏在一起，手却本能地摸向手机。屏幕解锁的瞬间，一连串未接来电的通知刺入眼帘——全是梁松哲的！

周悫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手指颤抖着点开最下方那条信息，屏住呼吸：“文章审稿意见回来了，我大概看了一下，还比较正面，请好好回复。”

一股巨大的、几乎令人眩晕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惊恐！不是拒稿！这次终于不是拒稿了！他手忙脚乱地给梁松哲回信息，语无伦次地表达着收到和感谢，然后像颗炮弹一样冲进卫生间，冷水胡乱地扑了几把脸，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直奔实验室。

梁松哲很快找他详谈，他回来以后就伏在工位上，整整一天，绞尽脑汁地草拟回复思路。然后是与李开俊、梁松哲一轮又一轮的讨论、修改、推翻、再修改，直到梁松哲勉强点头，才返稿回去。

又是两周煎熬的等待。新的返稿意见抵达时，周悫几乎不敢点开邮件。当看到“Minor Revision”（小修）的字样，以及寥寥几个关于格式和语言表达的简单问题时，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次修改顺畅得如同走过场，稿子返回后仅仅一周，那封梦寐以求的邮件终于降临：“Decision: Acce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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