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16章 幽微

乔熙无奈地笑了笑：“我们去年刚来那会儿，徐师姐她们那拨人，就自成一体了，出去吃饭、活动，从来不会主动叫上我和季师姐。那时候，只有李师兄会主动过来跟我们说话，带我们熟悉环境，一来二去，自然就走得近了些。久而久之，就成了现在这两拨人。不像我室友她们实验室，出去聚餐、玩，都是呼啦啦一大群人一起，那种感觉……才叫团结吧。”她其实也不喜欢这种壁垒分明的局面，仿佛空气中都绷着无形的弦。以前还能以旁观者自居，以一种疏离的清醒去看待，可如今，自己竟也深陷其中，成了这分裂图景中的一部分，甚至被推到了某个阵营的前排。这份牵涉感，让原本就复杂的关系网，在她心中变得愈发难以厘清。

“李师兄人挺热情的啊，”苏羽荧接过话头，身体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分享秘密的亲昵，“爱跟我们说说笑笑，感觉没架子。不像师姐们，感觉有点高冷，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她话锋一转，掩着嘴，用气声说，“不过嘛……这个李师兄呀，可能也有些……嗯，招人烦的地方？”

招人烦？乔熙微微出神，目光失去了焦距，思绪被苏羽荧这句无心之语猛地拽向了更深、更幽暗的角落。仅仅是招人烦吗？那会让曾经由他一手带起来的郑念章、周悫，甚至看起来温顺的崔小雅，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他吗？会让那个曾经和他关系如此亲密的季殊妍，如今对他流露出那样深刻的、几乎不加掩饰的厌恶吗？

一个更尖锐、更让她不安的问题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或者说，他真的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只是她不知道？是啊，她当然可能不知道。那些人一向把她视为李开俊的“自己人”，是他的耳目。他们怎么可能对她敞开心扉，把那些真正的、或许不堪的缘由说清楚呢？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她记得自己曾和崔小雅打听过，可对方也只是支支吾吾，没说个明白。可越是这样欲盖弥彰，她心底那份被强行压抑的好奇和不安，就越是像野草一样疯长。

“许愿跟我说，李师兄最近老爱关心她的私生活。今天吃饭又问她，‘你那个高中同学帅哥最近还联系不？’‘读博了还单着多可惜啊，要不要师兄给你介绍？’ 虽然像是开玩笑的口气，但次数多了……”她皱了皱眉，“总觉得有点……越界了，听着怪不舒服的。”

“他啊，”乔熙倒不觉得奇怪，她对李开俊这套太熟悉了，自己和季殊妍都曾“深受其害”，“骨子里就是个有点……嗯，恶俗的直男思维。总觉得自己很幽默，很会关心人，其实分寸感差得很。”她顿了顿，补充道，“他对女生，尤其是新来的师妹，就爱开这种自以为是的玩笑，显得他‘接地气’‘没架子’。你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也别接他话茬，他自己觉得没趣就消停了。”

苏羽荧点点头，似乎找到了共鸣：“还有呢！我之前不是随口提过一嘴，说对做博主有点兴趣嘛。结果他今天又凑过来，特热络地说：‘真想做博主啊？跟我合作啊！我抖音号现在也有不少粉了，有点流量，可以帮你推广！保证让你火！’ 说得天花乱坠的。”

听到这里，乔熙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摇了摇头：“别听他忽悠，你还是独美比较好。不过说真的，自从你们几个来了，他拍抖音的镜头可算从我、还有季师姐身上挪开了。谢天谢地，省得我们被迫出镜，还得配合他那些‘实验室科研日常’的表演。”

“他拍得才叫一个丑！” 苏羽荧立刻嫌弃地皱起鼻子，毫不客气地吐槽，“死亡角度，迷之滤镜，再好看的人也扛不住他那土了吧唧的拍摄技术。我才不想被他拍到呢，拉低我的档次！”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用手在面前扇了扇风，仿佛要驱散某种无形的油腻感，“诶？他不是跟季师姐闹掰了吗？怎么我看他抖音里，之前拍季师姐的那些视频还挂着没删呢？标题还叫什么‘实验室的漂亮师姐’……”

“那几条播放量和点赞量相对高呗，数据好看。他怎么会舍得删？”

苏羽荧瞧着乔熙洞悉一切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你都把他看透了，我发现你其实也挺嫌弃他的。”

“你这样想，别人可不这么觉得。”乔熙想起季殊妍，心里又一阵惋惜。

苏羽荧听了，嘴角的弧度瞬间咧得更开了，像盛放的月牙儿，脖颈间那串精致的项链随着她身体的轻颤晃动着，细小的珍珠与水钻碰撞出清脆悦耳的泠泠轻响。尽管她来到这个实验室不过短短几个月，但和乔熙之间，却仿佛有种天然的磁场相吸，迅速建立起了一种超越普通同门的、像是小女生私密同盟感的亲密。

乔熙一直觉得自己心里有着一团跃动的、不安分的小火焰。这火焰驱使着她，总会在某个寻常时刻，窜出些古灵精怪的点子。或许是半夜想冲去山顶看日出，或许是突发奇想要复刻某道刁钻的网红甜点，又或许只是拉着人立刻去发掘巷子深处新开的怪味小吃店。

而苏羽荧，她简直就是这团火焰最理想的助燃剂。她对吃与玩怀抱着与乔熙如出一辙的、近乎本能的炽热渴望。她们都认为，生活里所有的疲惫和琐碎，都能在一口滚烫的锅气或一场酣畅淋漓的嬉闹中被蒸发殆尽。而苏羽荧身上那股蓬勃的、近乎莽撞的生命力，显然比乔熙燃烧得更旺、更无所顾忌。

每当乔熙心头那点奇思妙想刚刚冒出火星，还带着一丝犹豫时，苏羽荧已经像被点燃的引信，眼睛发亮地拍板：“走啊！现在就去！” 她不是季殊妍那样的旁观者，而是最积极的共谋和执行者，让乔熙心底那些跳跃的火星，得以真正燎原，化作一次次说走就走、令人心潮澎湃的共同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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