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17章 他山之石

苏羽莹的到来像一束活泼的光，奇异地熨帖了乔熙因季殊妍疏远而生的失落与尴尬，被一种更具体、更喧闹的当下所覆盖。

此刻，苏羽荧突然伸出手，用胳膊肘亲昵又得意地轻轻撞了一下乔熙的手臂，她那双平日里总氤氲着几分慵懒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像落入了烟花，闪烁着一种“你知我知”的狡黠光芒，声音也蕴着点俏皮的暧昧：“管别人怎么想呢，我懂你就行！”

十月的最后一天，陈京墨来了实验室。他生得高大，顶着一头短发，两侧的头发剃得极短，几乎贴着头皮，衬得脸部线条硬朗利落。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流露出户外活动的痕迹，笑起来时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显得格外干净爽利，全无职场浸染的圆滑油腻。他的声音低沉而稳重，说话时总是微微颔首，眼神专注地看着对方，礼貌周全，分寸感极佳。这份沉稳与清爽并存的气质，在实验室一众男生中，显得格外不同。

初来乍到，陈京墨自然地融入了徐令贤这一群人，随他们一同去食堂吃饭。他安静地走在人群稍后的位置，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听着大家交谈，话不多，但偶尔的回应总能恰到好处，带着初来者的谨慎和融入的努力。

去食堂的路上，穿过被梧桐落叶铺满的林荫道，周悫忍不住侧头，有些困惑又隐约的羡慕问走在旁边的陈京墨：“你在外面工作……不是挺好的吗？干嘛还来读博啊？” 这几乎是每个工作后再回炉读博的人都会被问到的问题。

陈京墨脚步未停，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清醒的肯定：“工作……是还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按部就班，没什么意思。” 他收回目光，看向周悫，眼神里有种纯粹的向往，“还是想回来，沉下心，搞一搞真正的科研。”

走在前面的徐令贤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来了也好，老板一直想再招个男生。”

陈京墨微微挑眉，似乎对这话背后的含义有些敏感：“老板……喜欢男生？”

“男生能干活啊。” 徐令贤回答得极其直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某种偏见的淡淡讽刺。她的目光扫过队伍里的周悫和赵路远，“对了，裴萧呢？最近怎么吃饭都看不到他了？”

这个名字一出，郑念章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像是被寒风吹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她别开脸，看向路边飘着落叶的灌木丛。

崔小雅道：“他呀！最近作息完全颠倒了，白天蒙头大睡，晚上才来实验室做实验，说是夜深人静效率高。”

周悫凑近郑念章，小声说：“他不来才好呢！清静！”

姚晚音转向周悫：“对了，你投那个期刊，审稿意见回来了吗？”

周悫脸上的那点窃喜立刻被愁云取代，他叹了口气，肩膀垮塌下来：“还没呢……度日如年啊。” 他祈求，“不管结果是好是坏，我只求一件事，千万别让师兄知道我真怕他知道了，又要作妖，逼着我再去投什么《Angew》！那我真得当场去世！”

“为什么这么怕李师兄知道？” 陈京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悫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在一个刚来的、背景不明的新人面前暴露了他的暗疮。一时语塞，他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郑念章却无甚所谓：“因为他会背地里使手段啊。”

陈京墨“哦”了一声，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没有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文章发了我就要博转硕。”周悫重重叹了口气，强行把话题扯开，“对了，这次月组会，你们想选哪个组来讲？”

此前，梁松哲突然宣布的新规，今后每月增加一次“月组会”，主题是：从梁松哲给出的一长串“拉曼领域知名课题组”名单中，投票选出一个，然后对该课题组历年发表的论文进行点评。美其名曰“学习借鉴，批判思考”。

崔小雅道：“是啊是啊，大家快在群里投个票吧！到底讲哪个组？我还等着汇总结果报给老板呢。”

陈京墨初来乍到，对这种盛事毫无概念，谨慎问道：“选这个……有什么讲究吗？”

姚晚音道：“选个文章少的组吧。” 她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点着名单前列那几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你看这些大牛组，一年产出几十篇文章，这么多年积累下来……这哪是短时间能看完的？”

周悫立刻像找到了同盟，忙不迭地点头附和，脸上是深有同感的痛苦：“师姐说得太对了！上次选的那个John组，好家伙，一百多篇文献！我光是下载、整理、硬着头皮看完摘要就耗了一周！组会上还得装模作样地点评……点评个鬼啊！我连人家核心逻辑都没捋清楚！真不知道这种‘点评’除了满足老板的某种……癖好，还有什么实际意义！”

徐令贤笑道：“因为老板一向热衷于judge别人。”

季殊妍像是被这话点燃了积压的怨气，立刻接话道：“他自己也没有做得很好啊，还总是judge别人。”

郑念章道：“我其实……想选个我真正感兴趣的组。可惜名单上我感兴趣的，偏偏是文献量最大的那几个……要是我能只坐在下面听大家讲，不用自己准备就好了。” 这无疑是种奢望。

一直沉默寡言的赵路远，此刻也难得地开口了：“文献太多，时间太紧，我只能囫囵吞枣地看。结果就是，看了一大堆，一篇都没真正记住。轮到自己发言时，还得绞尽脑汁编造点‘心得……太痛苦了。”

姚晚音最后总结陈词：“老板就喜欢这些华而不实、虚头巴脑的东西。显得他高瞻远瞩，治学严谨。”

陈京墨安静地听着这一连串的抱怨和嘲讽，一直插在裤缝里的手轻轻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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