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15章 覆水难收

季殊妍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可很多时候，我觉得根本不是我的问题。是他没有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思路、逻辑、我每一步的考量……他根本没听进去，或者根本不想听！所以我才想反驳，想解释清楚！难道就让我这样不明不白地、像个哑巴一样被他训斥？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这太憋屈了！”

“其实你怎么想，根本不重要。”郑念章盯着季殊妍怔住的眼睛，一字一句，残酷地砸下来，“关键是他怎么看待你。你越解释，他越觉得你在狡辩，在挑战他的权威。一旦你被他这样定性了……无论你以后做多少努力，都很难翻转他对你根深蒂固的坏印象了。这才是最可怕的！”

一旁的周悫像是被郑念章的话勾起了无数痛苦的回忆，他用力地点着头：“是啊，我早就发现了。老板从来就是对人不对事的。你看看崔小雅，赵路远，杨森齐……他们难道不努力吗？可老板什么时候夸过他们一句好？咱们实验室……和你硕士待的地方，不一样。” 他看向季殊妍，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提醒，“你来了这么久，也该看透了。师兄，还有梁老师……他们都喜欢听话的人。你看乔熙在他们面前，多听话啊，不光能顺着他们的意思，有时候还能捧个场。”

季殊妍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原地，心事如同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沉沉地压在她的肩头。郑念章和周悫的话，像湍急的水流，钻进她的耳朵，一遍遍冲刷着她内心那点残存的、关于学术纯粹性的坚持。眼前似乎有一张由她所未曾经历过的复杂人情和算计所编织的、无形的网，正带着丰盈的恶意，向她兜头罩来。脚下的路，仿佛也变得更加崎岖而黑暗了。那黑暗，似乎不仅仅是夜色，更是这间实验室无法挣脱的、残酷的规则。

周悫和郑念章都回了宿舍，只剩季殊妍一个人还往实验室去。周日特有的空旷死寂扑面而来，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乔熙一个人。季殊妍刻意避开她所在的区域，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师姐……”过了一会，乔熙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季殊妍这才不得不抬起眼。乔熙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小袋包装鲜艳的零食。她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尝尝这个？刚买的。”

季殊妍的目光落在零食袋上，又飞快地移开，像被烫到。拒绝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她本能地排斥任何来自乔熙的示好，那只会让她想起李开俊那张虚伪的脸和组会上冰冷的围攻。然而，就在唇齿开合的瞬间，周悫和郑念章劝告的话语又在她耳边回响。

她咽下那声硬邦邦的“不用”。指尖动了动，最终带着一种近乎屈辱的妥协，缓慢地、极其勉强地伸过去，捏住了那袋轻飘飘的零食。塑料包装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令人烦躁的窸窣声。“……谢谢。”

乔熙似乎松了口气，笑容真切了一点点，但眼底的忐忑并未消散。她顺势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处于一种让季殊妍无法彻底忽视却又浑身不适的社交距离。

“今天……人好少。”乔熙开口，试图寻找一个安全的话题起点，声音刻意放得轻快，却掩盖不住内里的空洞。她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关于天气，关于某个新开的奶茶店，关于实验室新来的师妹们……话题像浮萍一样在凝滞的空气表面漂移。

季殊妍垂着眼，只是机械地、偶尔地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回应：“嗯。”“哦。”“是么。”

乔熙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知道季殊妍的沉默并非倾听，而是一道无形的墙，隔绝着自己试图靠近的努力。酝酿了好一会儿的勇气，几次话到嘴边，都被季殊妍这副消极抵抗的姿态堵了回来。

终于，乔熙深吸了一口气，她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师姐……你，是不是……觉得……是我让李师兄……那样对你的？”

季殊妍终于看向乔熙，她盯着乔熙，仿佛要穿透那层温和的表象，看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她看着乔熙眼中那份受伤和徒劳的急切，看着对方急于撇清的样子，心中那股被反复打压、被刻意针对的憋屈感，混杂着对眼前人可能伪装的厌恶，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抿紧了唇线，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然后，在乔熙充满恳求的注视下，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乔熙被季殊妍眼中的锐利刺得瑟缩了一下，连忙剖白道：“不是的！真的不是我！我没有！我怎么可能……”

然而，季殊妍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松动。那层不信任像一层坚冰，固执地覆盖着她所有的情绪。

乔熙的肩膀垮塌下去，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季殊妍一眼，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浓浓疲惫的叹息，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开了。

她第二天找到李开俊时，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敲得飞快。

李开俊随着她出来，脸上挂着一副对乔熙时特有的、近乎自然的温和笑容，甚至带着点纵容：“怎么了呀，这大清早的。”

“关于殊妍师姐，”乔熙开门见山，“你最近在组会上还有平时，对她是不是太严厉了点？”。

李开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温和：“严厉？这你就想岔了。她思路不清醒，方向有问题，梁老师也看出来了。我们这是在帮她拨乱反正，让她认清现实，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该怎么做。”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像是在安抚，“这是培养，是锤炼！你以为是在害她？”

乔熙却不为所动，眉心微蹙：“师兄，帮她有很多方式。但你这样持续地、当众地质疑和否定，只会让她压力更大，思路更乱。杨森齐不就是个例子吗？你看他现在一点儿精气神都没有了。”她越说越觉得情况紧急，心中的忧虑一股脑儿全涌了出来，“而且这样下去，她只会更觉得是我在背后做了什么，是我挑唆你针对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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