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14章 勾连

不是交朋友？那她在这里步步为营、左右逢源，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认知，让乔熙的形象在她们心中，陡然变得更加深沉、复杂，甚至……有些可怕。那些温和的笑容、得体的举止，此刻都蒙上了一层难以捉摸的阴影。

窗外的秋阳依旧温暖，但餐桌上三人分享的秘密，却像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带着冰冷的回响。他们因为共同的敌人和相似的伤痛而短暂靠近，但这靠近的温暖下，却流动着实验室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暗流。

近来夜色落幕得越发早了。三人从步行街的喧嚣中一路散步回来，抵达Q大西门时刚过七点，天空便已沉入一片乌青。透过生锈的铁栅门朝里望去，失去了街道霓虹的浸染，偌大的校园仿佛被投入了墨缸，沉浸在一种深不见底、伸手难辨五指的苍凉黑暗里，空旷得只剩下风声在呜咽。方才游玩积攒的那点稀薄暖意，在踏入校门的那一刻便被这巨大的、无声的寂寥迅速吞噬。三人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身体却下意识地靠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借彼此的体温驱散这突如其来的寒意。

周悫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惆怅，虽然本科母校比Q大几个校区加起来都要辽阔，但行走在Q大的夜晚，总有一种被无形巨物吞噬的孤寂感。这里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分，或许只有饭点时学生们如潮水般短暂涌现又迅速退去的身影。除此之外，尤其是入夜后，校园便像被施了清场咒，路上往往空无一人，路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可怜的一小圈，更远处是望不到头的、沉默的黑暗。难怪大家都说，Q大这片过分安静独立的土地，是块做学术的风水宝地。只是这风水，浸透了无边的冷清与孤绝。

沉默在三人间弥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由郑念章打破，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探究：“你们说……李开俊对乔熙，是不是有点那意思？不然凭什么对她那么好？”

周悫立刻接口：“是啊，太明显了。简直……简直像护着自己的宝贝似的。一天到晚嘘寒问暖，处处维护，连组会上都明目张胆地偏袒。他对哪个女生这样过？”

季殊妍却皱起了眉：“可……李师兄不是有女朋友吗？”

“有女朋友怎么了？”郑念章摇了摇头，男人不就那么点心思吗？更何况还是李开俊这种恶俗的男人。“乔熙搞不好就是他的‘白月光’，心头那点没得到的‘朱砂痣’。他这种人，心里头放几个位置都不稀奇。”

周悫惊呼一声：“哎呀，难不成他俩已经……有一腿了？”

郑念章继续分析：“我估计他顶多也就是精神出轨，**出轨估计还不至于。”

“白月光……”季殊妍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心头猛地一跳。一些被忽略的蛛丝马迹瞬间涌入脑海：李开俊看向乔熙时那过分专注的眼神；他会在乔熙不经意间提起某个小麻烦后，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决；甚至有一次，她撞见李开俊极其自然地拈掉了乔熙肩头一根掉落的头发……当时只觉师兄关心师妹，此刻串联起来，却透着一股超出寻常同门界限的亲昵。

郑念章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问季殊妍：“对了，你和乔熙闹掰的事，师兄知道吧？”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季殊妍像是想起了什么恶心的事，一脸嫌弃，“他不仅知道，还在抖音上发了一段我们以前一起出去玩的视频！ 配的文字是‘这两个人怎么突然就闹翻了？’ 底下还有一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在瞎猜、瞎议论！我让他删掉，他装聋作哑，到现在还挂着！”

周悫忍不住猜测：“他故意发这个？那他这样处处针对你，会不会就是乔熙授意的？或者至少是乔熙在他面前哭诉委屈了？”

“还真有这个可能。”郑念章嗤笑一声，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语气里的笃定清晰可辨，“其实乔熙根本不用授意，她只要在师兄面前，稍微流露出那么一点点被你‘欺负’了的委屈，撒个娇，卖个惨……师兄那颗本就偏到太平洋的心，还不立马软成一滩水。”

周悫听得有趣，接话道：“他本来就见不得他的白月光受半点委屈，这下更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加倍地针对你、打压你了！这不就是借刀杀人吗？他再在梁老师面前有意无意说些什么，给你立一个‘不想思考，固执己见’的人设，”他看向郑念章，“这个哑巴亏咱们都是吃过的。”

三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夜风似乎更冷了，卷着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刚才还靠拢取暖的身体，此刻却因为这番抽丝剥茧、指向一个阴冷真相的推论，而各自感到一股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毛骨悚然的寒意。这寒意比秋夜的冷风更刺骨，仿佛浓稠的黑暗中，蛰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贪婪地窥视着他们的惶惑与不安。

周悫咽了口唾沫，对季殊妍低声劝道：“要不你还是尽量和乔熙维持一下表面上的和平吧？ 哪怕装装样子也好。不然师兄只怕不会轻易放过你……”

季殊妍有些懊恼：“我没有想和她闹成怎样，只是我实在不想再面对她了，我和她之间，已经不可能修复到从前了。要让我这样曲意逢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实在做不来。”

“乔熙就罢了，”郑念章的声音插了进来，“但师兄，还有梁老师，你不能再这样硬碰硬地对着干了。你越是这样针锋相对，据理力争，在他们眼里，就越是不受教，不服管。我每次组会在台下，看着你和梁老师辩论……不，是看着他单方面训斥而你试图辩解……我都替你捏一把汗。”她拍了拍季殊妍的手背，十分惋惜地说，“你看看现在，梁老师对你的态度，和刚来时比，简直是天差地别了。这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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