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39章 落空

郑念章仔细回想今晚的种种，喃喃道：“我刚才只顾着着急，真没想到这一层，那他闹着一出是为什么？”

“他就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让所有人都陷入他的情绪里，让大家为他着急，为他担忧，为他感到内疚！他根本就没想真的退学，更没勇气去举报李开俊，他只是在享受这种被所有人围着转、被重视的感觉！”

他的话在第二天得到了印证。一大清早，裴萧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准时出现在实验室。他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嬉皮笑脸，甚至还哼着小调，脚步轻快地走到自己工位前，放下书包，动作自然得如同过去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

“他中午还特意问我要了之前转博的材料看呢。”郑念章道。

周悫嗤笑一声：“都要退学了还转博啊。”

赵路远听他们提到转博，凑过来道：“师姐，转博报名已经开始了吗？”

郑念章点头：“是啊，裴萧说老板催他这周就把材料交上去。”她看着赵路远略显失望的神情，迟疑道，“老板……没和你提过？”

赵路远眼神里的光彻底熄了，肩膀微微塌下去：“没有。他大概……不希望我转吧。”

“那你自己的意思呢？”郑念章追问。

“我想转。”赵路远几乎是脱口而出，但这三个字后面却像是空荡荡的山谷，缺乏坚实的回响，更像是一种惯性般的执着。

周悫抬起眼皮，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为什么？你……是真心喜欢搞科研？”

赵路远沉默了。他并非对科研本身怀有多大的热忱。对他而言，从一个不起眼的二本院校奋力挣扎考进这里的研究生，已经是人生轨迹上一次近乎奇迹的飞升。这片窗明几净的实验室，这座学术气息浓厚的校园，是他挤破头皮才勉强攀附上的平台。就像一只笨拙的蜗牛，刚刚找到一片可以短暂栖息的叶片，还没尝够高处空气的味道，怎能甘心就此滑落？读博，是他能在这片来之不易的高地上停留得更久一点、再久一点的唯一途径。那份对停留本身的深切渴望，早已盖过了对科研探索本身可能存在的迷茫与疑虑。他甚至还没有弄明白，科研到底意味着什么？

当初裴萧把那个课题构想抛给他时，他那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不也正是因为仿佛看到了一块金光闪闪的敲门砖吗？一块或许能撬动梁松哲那扇紧闭大门、证明自己并非朽木、值得被留下的砝码！他没法像裴萧那样头脑活络、idea信手拈来，他只能像蜗牛一样，背负着自己那点有限的天赋和笨拙的努力，一步一顿，缓慢而固执向上攀爬。

周悫看着他脸上那份挣扎与犹疑，仿佛看到了当初那个同样懵懂、同样被“更高学位”光环所诱的自己，心底泛起一股同病相怜的苦涩：“你和我当初一样，其实都没想清楚。梁老师对你的态度，你心知肚明。真要转博，以后的日子，”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会比我还要辛苦，说是生不如死也不为过。你想过吗？”

赵路远叹了口气，终究没能吐出反驳的话语，只是那份犹豫，像滴入清水中的浓墨，在他眼底晕染得更深、更沉了。

周悫看穿了他的心思，不再阻拦：“如果你真的铁了心想转，就把自己的想法，清清楚楚地跟他说。就算他不同意，至少……至少让他知道你有这份上进心，兴许，以后对你的态度能缓和些。”

赵路远眼中挣扎的光芒明灭了几次，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力点了点头：“嗯……那我……给他发个邮件试试。”

这封承载着他最后希冀的邮件，终究如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不过，在转博名单最终敲定的前夕，梁松哲还是找了他。谈话很简短，梁松哲语气难得温和，措辞也十分委婉，但拒绝的意思，却像实验室里恒温箱设定的温度一样，冰冷，明确，不容置疑。

方杰杰在提交申请学位材料的前一天，终于收到了文章的录用通知。这迟来的惊喜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连日来的阴霾，意味着他今年春天考取的省药监局的事业编终于能稳稳落袋。他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了。毕竟这学期伊始，梁松哲才松口允许他投稿，还先往一区期刊撞了一次南墙，才转投了如今录用的三区。

“梁老师亲口告诉我，他就是算准了拖到这个时间点的，”方杰杰回想起梁松哲那张堆满欣慰笑容的脸，只觉得后怕，“不然投早了，我后面还会乖乖替他干活吗？”

周悫在一旁听得心里发沉：“还不知道我的文章，他要拖到猴年马月才给投呢。”

叶淼淼叹了口气，又带着点对新生活的期许：“希望我的新老板不会有你们梁老师这么……厉害。”吴舟海老师离开后，他最早的学生林悦留学归来，恰好入职Q大接手了实验室，正是用人之际。她力劝叶淼淼留下来读博，叶淼淼前途也还未落定，这无疑是个双赢的选择，叶淼淼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吕薇笑着打趣：“你新老板不是挺好说话的吗？年纪跟你也差不了几岁，应该很好沟通的。”

“但愿吧。”叶淼淼应着，看向周悫，“狗子，以后可就剩咱俩留在这里继续奋斗喽。”

周悫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我真想和他们一起离开这儿……这大概，是咱们最后一次聚餐了吧？”

叶淼淼试图冲淡伤感：“别说得这么绝对嘛，杰杰不也留在陆州工作了？就是吕薇要远走高飞了。”她说着，目光瞟向吕薇身旁的马平越，“哎，你今天怎么把他带来了？”马平越是他们四人的同级，同专业，实验室就在吕薇他们北区隔壁。这两年，大家没少起哄把他俩凑一对儿，只是当事人死活不认账。

周悫来了兴致：“就是啊老马！这都毕业了，你还不抓紧机会表白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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