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注了铅。
后半夜,伊万的高烧退得莫名其妙。
他从昏睡中猛地坐起,没要水喝,也没喊疼,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帐篷顶,眼珠子呈现出一种死鱼般的灰白色——那灰白之下,瞳孔边缘正泛起极淡的、蛛网状的盐晶反光。
“看不清。”伊万手里抓着一支炭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背面飞快地划拉,“你们的脸像是一团化开的蜡,五官都糊在一起。但是……路很亮。地上全是光带,像血管一样在跳。”
方清远凑过去看那张纸。
线条凌乱狂躁,没有任何测绘学的规矩,全是螺旋向下的曲线,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漏斗状结构。
他在旁边标注了一个俄文单词:Соленая 6е3дна(咸水渊)。
洛桑仁波切只瞥了一眼,手里的转经筒就停了。
“海眼回廊。”老喇嘛的声音在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是苯教《地藏伏藏经》里提到的禁地。传说在喜马拉雅山造山运动之前,这里曾是一片古海,后来大地抬升,一部分海水被封在了地壳夹层里,那是魔神的眼泪,沾之必腐。”
方清远没说话,他眯起眼,调动起体内那一丝微薄的道门真气,运至双目。
视线中的线条变得扭曲——不是模糊,而是像隔着灼热空气看远处景物那样微微晃动,耳道内同时嗡地一震,仿佛有细沙灌入。
伊万画的那些螺旋,竟跟他这几日在梦魇中反复见到的石纹走向严丝合缝——那不是路,是“炁”的流向。
这洋鬼子现在看到的根本不是实体,而是地脉的走向。
“让他带路。”方清远收回目光,把那张牛皮纸折好塞进怀里。
趁着整理装备的空档,方清远借着身体遮挡,不动声色地塞给林慧真一个小布包。
那是青城派特制的“千里香”,平日无味,遇汗即散,三天不绝,专供同门在深山老林里寻踪。
“缝在他领子里面。”方清远声音极低,嘴唇几乎不动,“若是他敢把我们往死路上带,这味道就是靶子。”
林慧真没多问,手指翻飞,借着帮伊万整理衣领的功夫,一枚银针带着细线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布料。
队伍出发了。入口就在红台背面那道裂缝之下。
这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冰岩夹缝,越往下走,台阶越陡。
起初还能听见风声,走了约莫千把级台阶,四周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靴底摩擦岩石的沙沙声——那沙沙声越来越沉,像砂纸在刮磨朽木。
空气变得粘稠湿润,岩壁上开始渗出水珠,指尖触之滑腻微凉,还带着一丝铁锈混卤盐的腥气。
林慧真伸手在岩壁上抹了一把,指尖有些发腻。
她拔下头上的银簪,在水渍上轻轻一点。
原本光亮的银针瞬间变得乌黑,针尖甚至被腐蚀出几个肉眼可见的小坑。
“是高矿化度的卤水,有毒。”林慧真甩掉银针,把手套戴得更紧了些,“别碰墙。”
走在最前面的伊万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侧着头,耳朵几乎贴在左侧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神情——耳廓内侧,正随着那低频嗡鸣同步震颤。
“听。”伊万喃喃自语,“门在哭。”
方清远屏住呼吸。
果然,在一片死寂中,有一阵极低频的嗡鸣声从岩石深处透出来。
那声音不像风声,倒像是无数人在瓮中低声呜咽,震得人耳膜发痒,胸腔里跟着产生一种令人恶心的共振——连牙齿都隐隐发酸。
“这是‘阿赖耶识’的震动。”洛桑仁波切解下脖子上的人骨念珠,贴在那块岩壁上,口中极快地诵念起六字真言。
随着咒文声起,那低频的嗡鸣声竟然越来越大,原本坚硬的岩石表面开始像水波一样泛起涟漪,原本透明渗出的卤水开始迅速结晶。
多吉活佛的太阳穴突突狂跳,他左手死死攥住胸前人骨念珠,指节泛白,仿佛正与某种无形之力角力。
一直没说话的多吉活佛突然上前一步。
他面无表情地抽出腰间的藏刀,在自己手腕上狠狠割了一刀。
鲜血喷涌而出,却没落地,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直接泼洒在那泛起涟漪的岩壁中心。
“呲啦——”
像是滚油浇在了冰块上,岩壁腾起一阵白烟。
血珠迅速被岩石吞噬,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白色的盐晶在疯狂生长。
它们相互挤压、堆叠,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竟凭空构筑出了一道拱门的形状。
门楣之上,天然生长的盐晶扭曲盘结,赫然形成了一排“卍”字与苯教的“雍仲”符号交错的诡异纹路——那是佛本之争前,早已消逝在历史长河中的原始印记。
“门开了。”多吉活佛捂着手腕,脸色惨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就在众人准备跨过那道盐晶门的瞬间,头顶上方的黑暗里突然传来几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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