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飞蛾撞在灯泡上的“滋滋”声仿佛还在耳边——高频、短促、带着焦糊翅膜爆裂的细微噼啪,余音在耳道里嗡嗡震颤,天却已经亮了。
黎明前的光线像兑了水的灰墨汁,惨淡地泼洒在红台背阴面:青白底色上浮着一层铁锈般的薄雾,远处雪坡的轮廓被晕染得毛边而虚浮,仿佛整片天地正从一场高烧中缓缓退热。
这里的坡度陡得吓人,积雪下掩埋的岩壁凸起,活像是一条垂死巨兽裸露出的嶙峋脊骨——指尖拂过岩面,粗粝砂粒刮擦手套掌心,冻土层下传来沉闷的“咕噜”声,似有暗流在冰壳下缓慢蠕动;每踩一步,脚底下的冻土就发出“咯吱”的碎裂声,那声音干涩刺耳,震得人小腿肚子转筋,足弓肌肉绷紧如弦,鞋底与冰碴摩擦迸出细小的、带着铁腥味的冷气。
方清远把登山绳在腰间缠了一圈,粗粝麻绳勒进冲锋衣布料,勒痕处皮肤泛起微红;他回头看了一眼。
多吉活佛没跟下来,老喇嘛盘腿坐在坡顶的一块避风石后,几个随从正在那个位置堆柏枝——枯枝断裂时“咔嚓”轻响,柏脂在指腹碾开,渗出微黏的琥珀色油点,清苦中裹着一丝甜腥。
不一会儿,浓烈的煨桑烟气顺着风飘下来,混着柏木油脂的香气和生冷的雪味——那香气初闻灼热辛辣,吸入肺腑却骤然转凉,像吞下一口裹着冰碴的炭火;雪味则凛冽如刀锋刮过鼻腔内壁,带着高原冻土特有的、微带铁锈的矿物腥气——不仅没让人觉得安宁,反倒在那灰蒙蒙的雾气里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像是在给活人送行。
“在这里。”
林慧真停在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前。
她没摘手套,而是从腰包里摸出一把只有巴掌大的紫铜小锤,贴着岩面每隔三寸敲一下。
“笃、笃、当——”
声音变了。
前两下沉闷,那是实心岩石——锤头回弹滞涩,震得虎口发麻,余音被厚雪吸得只剩闷鼓般的嗡鸣;最后一下轻脆,带着极细微的回响,那是后面有空腔——锤尖触壁瞬间,岩面竟泛起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仿佛敲击的不是石头,而是一面绷紧的青铜鼓膜。
这是青城派的“听风辨隙”法,靠的是耳朵和手劲的巧劲儿。
“这就是那个‘眼皮’。”林慧真收起铜锤,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霜——冰晶细密如盐粒,睫毛每一次眨动都牵扯着微刺的凉意,“按照伊万的说法,得等光影交汇。”
日头爬到了正中天,却被厚重的云层遮得只剩个白盘子——光晕边缘泛着病态的铅灰,投下的影子淡得几乎透明,连自己的脚尖都模糊成一团灰影。
火堆早已熄灭,林慧真蹲下身,把昨晚特意收集来的九堆残火余灰,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按照北斗七星的勺柄方位,撒在岩壁跟前的冻土上——灰烬簌簌落下,带着余温的微烫与尘埃的干燥感,指尖沾上灰粉,粗糙得像蹭过陈年羊皮纸。
最后一撮灰落下,像是触发了某种机关。
岩壁上原本覆盖的一层坚硬白霜,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水渍蜿蜒而下,勾勒出一道垂直的裂隙——融水冰凉刺骨,沿着岩缝滑落时拖出银亮细线,在微光下折射出虹彩般的碎光。
那形状中间宽两头尖,活脱脱就是一只紧闭的人眼。
方清远手里的七星龙渊剑猛地颤了一下,剑鞘磕在岩石上“叮”的一声脆响——那声音清越锐利,震得耳膜微微发痒,余波顺着剑鞘直抵掌心,像一尾银鱼倏忽游过。
他没犹豫,抽出长剑,剑尖在那条刚刚显露的湿痕上轻轻一点。
“嗡——”
剑身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鸣叫,像有人在深井里拨动了一根琴弦——那声波并非仅靠耳朵接收,而是从脚底冻土升腾而起,顺着胫骨一路攀至颅顶,太阳穴随之突突跳动。
岩缝深处传来沉闷的摩擦声,两块巨石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寒气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令人窒息的土腥味扑面而来——那寒气裹挟着陈年腐叶与黑泥的湿重气息,舌尖泛起铁锈般的微涩,呼吸一滞,喉头本能地收缩。
伊万洛夫手里的德制手电筒亮了。
那是一种冷硬的黄光,光柱像把利刃切开洞内浓稠的黑暗——光刃边缘锐利得能切割空气,照到之处,浮尘在光柱中狂乱翻滚,如沸水中的微藻。
这根本不是天然溶洞。
洞壁修整得极其平整,地面上铺着打磨过的玄武岩——手电扫过岩面,反光如镜,映出扭曲晃动的人影;赤脚踩上去(若敢),必觉一股阴寒从足底直钻脚踝,岩面沁着细密水珠,指尖一触即粘。
走了约莫十丈,手电光柱的尽头,突然照出一个人影。
伊万吓得手一哆嗦,光柱乱晃——光斑在干尸脸上疯狂跳跃,金箔般的皮肤忽明忽暗,七窍渗出的光晕随之明灭,像呼吸般搏动。
那人影盘腿坐在一方石台上,没穿衣服,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淡金色,像是一尊金箔裹成的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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