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中残留着打斗的痕迹——几具穿绛红僧袍的尸体半掩在雪下,颈间插着一柄飞刀。
方清远踩着碎裂的经幡踏上红台,目光扫过那尊刻满“卍”字的岩台。
那一团幽蓝的火光在多吉活佛掌心里跳动,不仅没带来一丝暖意,反而让周遭空气里的寒气像是长了牙,往骨头缝里钻;火苗边缘泛着汞银般的冷光,无声舔舐着悬停的微尘,连飘落的雪片都在距焰三寸处骤然汽化,只余一缕几不可察的焦臭。
“所谓的‘净罪’,并非要你忏悔,而是要舍弃。”多吉活佛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众人,手腕一抖,那一团写满经文的黄绸便落入柏枝堆中。
火光陡然暴涨,却没发出毕剥声,反而像是某种活物在吞咽——低频嗡鸣从地底渗出,震得人牙床发麻,耳道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鼓膜上缓慢刮擦。
蓝焰扭曲,腾起的烟气在半空凝而不散,竟隐隐显出一群身披暗红袈裟的僧侣,正围着一块巨大的悬空石碟跪拜。
那些僧侣头顶,正有一缕缕白烟被石碟强行抽出,烟气带着陈年酥油与腐骨混合的微酸气息,钻进鼻腔后舌根泛起铁锈味。
“这是上一世的业障。”多吉活佛面无表情,火光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的沟壑,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在幽蓝映照下泛出青灰光泽。
方清远握着剑鞘的手紧了紧。
这哪里是幻觉,分明是某种极其高明的**阵,或者是磁场干扰视神经产生的成像。
目光转到他身上。
方清远没动,他是个修道的人,身上没什么所谓的“信物”,也不信什么罪孽深重需要火来烧。
但他知道,这关过不去,后面的路就没法走。
他沉默片刻,抽出腰间的匕首,在左手掌心猛地一划。
鲜血滴落,落入那诡异的蓝火之中。
“滋——”
火焰瞬间由蓝转红,一股腥甜味炸开,浓烈得如同生啖鹿血,黏腻地糊住上颚,又迅速被高温蒸腾成灼热气流,直冲鼻窦。
方清远只觉得脑际嗡的一声,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冰冷的红台,而是青城后山的雨夜。
年幼的他跪在泥地里,怀里护着一只后腿被捕兽夹夹断的赤狐。
师父的戒尺雨点般落在他背上,斥责他“道法自然,生死有命,妄动凡心即是逆天”。
那时候的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把那只狐狸埋得更深了些——指尖还残留着湿冷的泥土与温热的狐毛触感,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暗红血痂。
“此非罪。”洛桑仁波切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像是一道清磬,震碎了眼前的幻象,“是藏匿的善,亦是执念。方组长,你的道心,太重情。”
方清远深吸一口气,手掌心的刺痛让他瞬间回神。
他没接话,只是随意把手上的血在那件羊皮袄上擦了擦,粗粝的毛尖刮过伤口,激起一阵细微的刺痒。
林慧真走上前。
她没看多吉,也没看方清远,而是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枚玉符。
那是青城派弟子的命牌,温润的玉质上刻着“慧真”二字;指尖摩挲时,玉面沁出微凉水汽,贴着皮肤滑过,像一尾将死的鱼。
她手指摩挲了一下那冰凉的玉面,随后手腕一翻,决绝地将其丢入火中。
火焰没有变色,却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尖锐如断弦,震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烟雾翻腾间,现出几年前重庆朝天门码头的深夜。
暴雨如注,年轻的林慧真手持滴血的长鞭,脚下躺着一个身穿绸缎长衫的男人——那是出卖组织的汉奸。
她转身离去,身后是一片冲天火光;热浪裹挟着焦糊的棉布与皮肉气息扑来,熏得眼睛刺痛流泪。
“断缘者,可通幽径。”多吉活佛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轮到伊万了。
这个平日里总是抱着仪器、满嘴唯物主义数据的苏联人,此刻却站在火堆前,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在此地,隐瞒即是最大的罪。”多吉活佛的声音阴恻恻地逼过来。
伊万突然笑了,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他从那个从不离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台微型磁带录音机。
“我没带什么信物,只有这个。”
他按下播放键。
刺啦作响的底噪中,传出一个冷硬的德语男声;方清远听不懂德语,但那种仿佛手术刀划过玻璃般的语调,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耳道深处泛起细微的灼烧感,仿佛声波本身带着棱角。
伊万盯着那转动的磁带轮,眼神空洞:“这是1943年的录音。关于‘意识编码移植’与‘宿主适配率测试’。我不是苏联派遣的特工,我甚至不算是……完整的伊万·洛夫。”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方清远脸上:“我是舍费尔团队留下的‘种子’。我们家族的使命,就是回到这里,重启沙姆巴拉计划。但我累了。”他说这话时,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响起无数重叠的俄语与德语低语,仿佛有两个灵魂正在颅内争夺发声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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