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阳光像把冷厉的刀子,还没给人带来暖意,先把帐篷里的那点阴晦挑破了。
方清远掀开帘子进来时,伊万洛夫正撅着屁股在翻行军床底下的烂泥,整个人像只被抽了脊梁骨的丧家犬,脸色惨白,眼窝深陷。
那盒贴身的镀银烟盒敞着口扔在睡袋上,里面除了几根受潮的莫合烟,空空荡荡。
“没了……全没了。”伊万嗓音嘶哑,手里哆哆嗦嗦攥着半块指甲盖大小的铜片,“昨晚我明明压在枕头底下的。”
方清远走过去,并没有看那个空烟盒,而是伸手拿过伊万手里的铜片。
那是一枚被暴力踩扁的铜铃铛碎片,边缘极其锋利,断口处泛着青绿色的铜锈——指尖划过时,微刺的锐感直抵神经末梢;凑近一嗅,一股陈年铜腥混着雪水浸润后的土腥气钻入鼻腔;铜片背面还沾着半粒冻硬的灰褐色雪粒,在正午强光下折射出细碎、冷硬的光斑。
“这东西哪来的?”方清远问。
“就在床腿边上。”伊万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肯定是有鬼……我根本没听见脚步声,连风声都没有。”
洛桑仁波切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的念珠停住了。
他盯着那块铜片,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这不是一般的铃铛。这是以前噶厦政府养的‘听风者’挂在马脖子上的,用来传急报。但这上面刻的花纹是反的。”
仁波切走近两步,指尖在铜片那模糊的纹路上划过——指腹传来阳刻凸起的粗粝触感,纹路走向与噶厦银匠惯用的阴刻范式完全相悖;他喉结微动,声音低沉如砾石相磨:“反刻如鸦喙。这是‘渡鸦使’的标记。早年间英国人在大吉岭搞了个情报网,专门用这些人往藏区渗透,截信、下毒、听墙根,二十年里从没失手过。这种人走路落地无声,连藏獒都闻不着味。”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林慧真裹着一身风雪大步走进来,手里提着把工兵铲。
“不用找了,人早跑了。”她把铲子往地上一插,呼出的白气瞬间结霜,霜粒簌簌坠地,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寒气顺着铲柄爬升,她虎口处未戴手套的皮肤泛起一层青白;她跺了跺脚,靴底积雪碎裂的脆响在帐篷里嗡嗡回荡,“我在营地北边的雪壳子上发现了一排脚印。但这脚印很怪,步距极短,脚尖朝内,看着像是往营地里走,实际上是在倒着往外退。”
方清远把铜片扔回给伊万,大拇指摩挲着龙渊剑的剑柄——冰凉的玄铁刃鞘上覆着薄霜,指腹能清晰感知到剑脊暗刻云雷纹的起伏;他眼神冷得像冰:“倒着走是为了让我们误判方向,也顺便踩实了雪,掩盖真实的落脚点。这人昨晚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除了那卷胶卷,别的什么都没动。看来目标很明确。”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照在雪原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强光刺得眼球发胀,睫毛投下的阴影在视网膜上跳动;风突然歇了,空气凝滞如胶,耳膜里只余自己血液奔流的沉闷搏动。
负责警戒的战士突然吹响了哨子。
营地外的乱石堆里,跌跌撞撞爬出来一个人。
那人浑身裹满了冻硬的雪块,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像条垂死的虫子一样在那蠕动——雪壳随他动作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紫黑发亮的冻伤皮肤;他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似的嘶鸣,喷出的白气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中刚离唇即凝成细小冰晶,簌簌坠地。
方清远带人冲过去时,那人正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
是个穿着破烂藏袍的汉子,左腿裤管空荡荡的,断口处包着发黑的生羊皮——羊皮边缘硬如铁片,散发出浓烈的膻腥与**混合的酸腐气;他怀中那只冻得硬邦邦的死乌鸦,羽毛僵直如铁丝,爪子上绑着的铅管冰凉刺骨,一触即粘住指尖皮肤。
“我是……新藏会……老马队的人……”那汉子嘴唇紫得发黑,眼神已经开始散了,一把抓住方清远的裤脚——指甲刮过粗粝的棉布裤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赵……赵队长没叛变!”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炸在众人耳朵里。
伊万猛地凑上去:“你说什么?”
汉子喘着粗气,喉咙里像拉风箱:“是‘渡鸦’……那个英国鬼子……他逼赵队长交出钥匙。赵队长想反杀,没成……胶卷是假的,真的在……在调节钮的心子里。这只鸟……是赵队长拼死放出来的……”
话没说完,汉子突然剧烈抽搐起来,两眼猛地上翻,嘴角溢出一股粘稠的黑血——那血色浓得发亮,带着铁锈与苦杏仁混合的腥气,一滴落在雪地上,竟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方清远一把扣住他的脉门,入手冰凉,脉象乱得像滚珠,紧接着便是骤然停止——皮肤下血管的搏动彻底消失,唯余一片死寂的僵冷。
“别碰!”洛桑仁波切大喝一声,手中的佛珠猛地甩出,缠住那汉子的手腕往外一拖。
只见那汉子的脖颈处迅速泛起一层青黑色的网状纹路,眨眼间就蔓延到了脸上——纹路边缘微微凸起,触之如蛇鳞,且随呼吸节奏缓缓搏动,仿佛活物在皮下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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