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爷子。”
旁边有人轻声道:“咱们……真回来了?”
老者姓刘,名守仁,蔚州本地人,祖上五代都住在这里。
辽国治下,他们这些汉人虽未被苛待,可终究是二等民。
科举名额有限,官职晋升有玻璃天花板,连说话都要小心,唯恐被扣上心向南朝的帽子。
“回来了……”
刘守仁喃喃道,老泪纵横:“一百五十六年……整整一百五十六年啊……我刘家祖籍汴梁,天福三年避战乱北迁,从此再未踏足中原,到我这一代,连汴梁话都不会说了……”
他忽然转身,朝着南方跪下,重重叩首:“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刘守仁,今日回家了!”
这一跪,像是一个信号。
告示前,越来越多的人跪下。
商人,农夫,妇人,甚至那些半大的孩子。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可看到长辈如此,也跟着跪下。
磕头声此起彼伏。
有压抑的哭声响起,起初只是一两声,随后连成一片。
那不是悲伤的哭,是释怀的哭,是百年的委屈一朝得雪的哭。
城门口的宋军守将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红。
他姓杨,名传宗,是汴京杨家的旁支。
出征前,祖父拉着他的手说:“孙儿,若真能收复燕云,替爷爷给那片土地磕个头,咱们杨家祖籍云州,后晋时南迁百年了,该回去了。”
此刻,他看着这些跪地的百姓,看着他们脸上纵横的泪水,忽然明白了祖父那句话的重量。
这不是简单的疆土收复。
这是百年的游子归家。
幽州城,正月二十。
作为燕云十六州的核心,幽州城的庆祝更为盛大,也更复杂。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既有宋国的龙旗,也有辽国时期留下的彩绸。
酒楼里,汉人商贾与契丹贵族同桌共饮,气氛微妙而和谐。
街市上,穿着汉服的行人与穿着皮袄的契丹人擦肩而过,彼此点头致意。
仗打完了,日子总还要过。
醉仙楼二楼雅间,几个本地士绅正在宴请新任的幽州知州。
知州姓赵,名公明,是宗室子弟,三十余岁,举止沉稳。
他举杯道:“本官奉旨牧守幽州,日后还需诸位多多帮衬,陛下有旨:幽蓟之地,汉契一家,凡愿归化者,皆为大宋子民,一视同仁。”
“赵大人放心!”
一个富商模样的士绅连忙举杯:“咱们这些汉人,盼王师如久旱盼甘霖!如今王师既至,自当尽心竭力,助大人治理地方!”
另一士绅却迟疑道:“只是城中契丹贵族尚有数百家,部曲众多,他们虽表面顺从,可心中难免……”
赵公明澹澹一笑:“无妨,南院大王,哦不,辽国摄政王已下令,凡愿留者,可保留田产宅邸,但需遵守大宋律法。
愿北归者,发给路费,限期离境,本官来前,陛下特意叮嘱:要以柔化之,不可操切。”
这话说得得体,众士绅连连称是。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一个老秀才忽然起身,颤声道:“赵大人,老朽有一事相求。”
“请讲。”
老秀才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书册,双手奉上:“这是老朽家传的族谱,祖上乃后唐幽州节度使帐下书记,天福三年辽军破城,祖上殉国……
临终前将族谱交给曾祖,嘱咐:此谱记载刘氏源流,自汉末迁居幽州,迄今七百载,若后世子孙有幸见汉旗重悬幽州城头,当以此谱告慰先祖……”
他哽咽难言:“如今……汉旗真的……真的重悬了……老朽想……想请大人将此谱抄录一份,送入汴京史馆……让天下人知道,幽州刘氏……七百年未改汉姓,未忘汉统……”
赵公明郑重接过族谱,翻开。
纸页已脆,墨迹澹褪,可那一个个名字,从汉末到五代,到如今的大辽大宋,绵延不绝。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陛下在福宁殿对他说的话:
“公明,你去幽州,不光是去当知州,你是去接游子回家,燕云的汉人,等这一天等了百年,你要让他们知道,大宋从未忘记他们。”
当时他不完全懂。
现在,看着这本族谱,看着老秀才浑浊眼中闪烁的泪光,他懂了。
“刘老先生放心。”
赵公明起身,深深一揖:“本官定当妥善办理,不只您的族谱,幽蓟之地,凡有类似家谱、文书,记载汉家源流者,本官皆会收集整理,送入史馆,让后世子孙知道,燕云之地,从未真正离开过华夏。”
老秀才扑通跪下,涕泪横流:“谢大人……谢陛下……谢……列祖列宗啊!”
上京城,辽国皇宫。
这里的气氛,与燕云之地的欢腾形成鲜明对比。
虽然正月里依旧举行了朝会、宴饮,可每个人都心不在焉。
朝臣们说话小心翼翼,生怕触怒萧太后和陛下。
宫宴上的歌舞也显得敷衍,乐师弹错了好几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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