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大防亲自执笔,饱蘸浓墨,在宣纸上缓缓写下:
“臣吕大防等顿首再拜,谨奉书于陛下御前:
自陛下亲征北伐,已逾两月,天威所至,王师披靡,连克蔚、朔、应、寰等八州,俘辽将耶律明达以下五万众,缴获军资无算。
此等功业,开国以来所未有也!
臣等每闻捷报,皆涕泣拜贺,深感陛下神武雄才,实乃太祖太宗在天之灵庇佑,大宋中兴之兆已显。
昔年太宗北伐,止于高粱河,真宗亲征,终于澶渊盟。
百五十年间,燕云沦陷,中原门户洞开,北骑时时南下,天下臣民莫不扼腕痛心。
今陛下以少年之姿,提十万之师,两月间收复八州,雪百年之耻,振华夏之威。
此功此德,足以告慰列祖列宗,足以彪炳千秋史册!
然臣等愚钝,窃有忧思,不敢不陈于陛下:
辽国虽丧八州,损五万兵,然其立国百年,根基尚在。
今闻其急调北疆十万铁骑南下,集结幽州,欲与陛下决战。
此十万者,皆辽国精锐,生力之军也。
而我王师久战疲惫,将士思归,且需分兵看守五万俘虏,实际可战之兵,恐不足八万。
兵法云:骄兵必败,哀兵必胜。
今我军连胜,士气虽盛,然久战则疲,辽军新败,哀愤交加,必怀死志。
以疲惫之师对哀愤之众,以八万之兵抗十万之骑,臣等实深忧之。
又闻辽国南京道、西京道,仍有重兵驻守。
若幽州战事胶着,辽军援兵四集,恐成夹击之势。
届时粮道被断,退路被截,则危矣!
故臣等愚见:北伐之功已震古烁今,八州之复已足慰天下,不若暂且罢兵休整,巩固战果,遣使与辽谈判。
以五万俘虏为质,迫其正式割让已复八州,并索岁币补偿。
如此,可不费一兵一卒,尽收全功,可养精蓄锐,以待来时。
陛下天纵圣明,用兵如神,此等浅见或已在圣虑之中。
然臣等受国厚恩,位列宰辅,见险而不能言,见危而不能谏,是为不忠。
故冒死陈词,伏望陛下垂听。
若陛下圣意已决,必欲尽收燕云,臣等亦当竭尽全力,筹措粮草,调集援兵,以固后方。
唯愿陛下慎之又慎,稳扎稳打,勿因连胜而轻敌,勿因年少而涉险。
社稷重器,系于陛下一身。万望珍重,珍重。
臣等顿首再拜,涕泣以闻。”
写罢,吕大防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信不长,却字字斟酌,句句恳切。
先颂功,再言忧,最后提出谈判收功的建议,既表明了立场,又给陛下留足了面子。
“诸公看看,可还妥当?”吕大防将信递给众人传阅。
范纯仁细读一遍,点头:“言辞恳切,情真意切,既尽臣子本分,又不至触怒陛下,好!吕相好文采!”
苏辙却皱眉:“只是,陛下会听么?”
这话问得众人沉默。
是啊,会听么?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在经历了如此辉煌的胜利后,在十万大军山呼万岁的簇拥下,还会听得进这番老成持重的劝谏么?
“听不听,总要试试。”
吕大防最终道:“选两名稳重的使者,快马加鞭,送往陛下军中,记住,要当面呈递,要亲眼见到陛下。”
“是。”
十日后,雁门关北,宋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赵煦正与种师道等将领商议军情。
舆图摊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
“辽军十万,分驻幽州、蓟州、檀州三地,成犄角之势。”
种师道手指舆图:“其主力在幽州,约六万,蓟州两万;檀州两万,看这部署,是想等我军攻其一地,另两地便来增援。”
赵煦点头:“倒是稳妥的打法,看来辽国这次是真急了。”
正说着,帐外亲兵来报:“陛下,汴京有使者到。”
“宣。”
两名风尘仆仆的使者进帐,跪地行礼:“臣等奉吕相之命,特来呈递书信。”
赵煦接过信,拆开细读。帐内众将屏息凝神,目光都落在天子脸上。
起初,赵煦神色平静,可读到后面,眉头微微皱起。
读完,他将信放在案上,沉默不语。
“陛下。”
种师道小心问道:“可是朝中有事?”
赵煦将信递给他:“你们也看看。”
种师道接过,众将围拢过来。
信不长,很快读完。
帐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
“这……”
副都指挥使王禀性子直,忍不住道:“吕相他们什么意思?这是不信我们能打赢?”
“倒不是不信。”
另一将领李宪摇头:“只是担心罢了,毕竟辽军十万,非同小可。”
“可我们连战连捷,收复八州,俘虏五万,这不已经证明了我军的战力么?”
王禀不服:“怎么汴京那些相公们,还是这般畏首畏尾?”
“他们坐镇后方,不知前线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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