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能答。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太后有旨,宣众卿觐见!”
众人连忙整理衣冠,屏息凝神,鱼贯而入。
慈明殿正殿内,檀香袅袅。
高太后端坐凤椅之上,一身赭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珠翠。
她面色红润,眼神清明,全无半年前那种病弱之态。
甚至看模样,也就是个不到五十岁的样子,容光焕发,简直年轻了二十岁!
若非亲眼所见,吕大防等人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臣等参见太后。”众人齐声行礼。
“平身。”
高太后的声音平稳有力:“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众人谢恩坐下。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吕大防抬眼看去,只见太后正静静看着他们,目光澹然,看不出喜怒。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位垂帘八年的太后,这位曾经手握大宋权柄的女人,如今虽然退居深宫,可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严,却丝毫未减。
“诸卿今日联袂而来,倒是让哀家没想到。;”
高太后缓缓开口:“想必是有所要事?”
吕大防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启禀太后,臣等此番前来,是为北伐之事。”
他顿了顿,见太后神色不变,继续道:“陛下御驾亲征,两月来连战连捷,收复燕云八州,俘虏辽军五万,此乃开国以来未有之大功,臣等为大宋贺,为陛下贺。”
高太后微微点头:“陛下年少有为,确是社稷之福。”
“然……”
吕大防话锋一转,语气凝重:“如今辽国已调集十万大军南下,集结于幽州以北,欲与陛下决战。
我军虽连胜,可久战疲惫,辽军十万,皆是生力军,此消彼长之下,下一战,只怕是胜负难料啊。”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故臣等以为,北伐之功已足彪炳史册,八州之复已足告慰列祖。
不若暂且罢兵,巩固战果,遣使与辽谈判,以五万俘虏为质,迫其正式割让已复八州,如此,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可保万全而收全功。”
话音落,殿内一片寂静。
范纯仁、苏辙等人也起身附和:“臣等附议。”
高太后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许久,她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诸卿所言,老身听明白了。”
她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是担心陛下年少气盛,连胜之下难免骄矜,恐遭败绩?”
“正是。”
吕大防躬身道:“陛下天纵奇才,用兵如神,此乃大宋之幸,然战场凶险,瞬息万变,辽军十万非比寻常,臣等实在忧心陛下安危。”
高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依诸卿之见,陛下会听劝么?”
这话问得直接,吕大防一怔,苦笑道:“臣等不敢妄断,但劝谏乃是臣子本分,无论如何,总要一试。”
“好一个臣子本分。”
高太后淡淡道:“诸位的忠心我是清楚的,那你们便去劝吧。”
众人一愣。
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后。”
范纯仁忍不住道:“您的意思是……”
“老身的意思很明显了。”
高太后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深远:“自还政那日起,朝中诸事便由陛下圣裁,老身久病初愈,精力不济,实在无力过问军国大事。
北伐之事,陛下自有主张,诸卿若有谏言,可径自上书,或遣使前线,至于听与不听……”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那便是陛下的事了。”
这话说得明白,她不管。
吕大防心中涌起一阵失望,可转念一想,却又释然。
是啊,太后能说什么呢?
支持北伐?那万一败了,太后要担责。
反对北伐?那陛下连胜的功绩摆在眼前,反对岂不是打陛下的脸?
最好的态度,便是不表态。
“臣明白了。”
吕大防深深一揖:“既如此,臣等便斗胆上书劝谏,今日叨扰太后,还望太后恕罪。”
“无妨。”
高太后摆摆手:“诸卿忠心为国,老身深感欣慰,只是……”
她忽然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声音轻了几分:“陛下这半年来所为,你们都看在眼里。
整顿禁军,推行新政,北伐连捷,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做得稳妥周全?老身相信,陛下心中有数,你们也要多相信陛下一些。”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吕大防等人对视一眼,心中各有思量。
相信陛下?
他们当然愿意相信。
可陛下才十五岁啊!十五岁的少年,纵是天纵奇才,纵有高人指点,可战场上的生死搏杀,那是实打实的……
“臣等谨遵太后教诲。”吕大防终究只能如此回应。
“去吧。”
高太后闭上眼,不再多言。
众人行礼告退。
走出慈明殿时,秋日的阳光正盛,照得人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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