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民心。”
苏辙补充道,指了指窗外:“如今汴京城上下,都把陛下奉若神明,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编的故事,已经把陛下说得比太祖太宗还要英明神武。
这种时候,百姓的期望已经被吊到了天上,完全容不得半点沙子,若是陛下这会败了……”
他没说完,可谁都懂。
若是陛下败了,从天上摔下来的,不只是陛下自己,还有大宋的国运,还有万民的信心。
“那……那怎么办?”
刘挚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冒险吧?”
吕大防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明日老夫会上一道奏疏。”
“奏疏?给谁上?太后?”
几人同时看向他。
“老夫的本意是劝陛下见好就收,但咱们不能越过太后去做这件事情。”
吕大防一字一句道:“如今八州已复,五万已俘,此功足以告慰列祖列宗,如今辽军十万南下,敌势正盛,我军久战疲惫,不如暂且休整,巩固战果,待来年春暖,粮草充足,再图进取不迟。”
范纯仁眼睛一亮:“以退为进!陛下若同意,便是稳扎稳打,老成谋国,陛下若不同意,咱们也算是尽到了臣子的本分,太后知晓此事也必不阻拦!”
“不止如此。”
章惇补充:“我们还可以提议与辽国谈判,以五万俘虏为筹码,逼辽国正式割让已收复的八州,甚至再要些好处。
这样,陛下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名正言顺地将八州纳入版图,还避免了之后无休无止的战争,岂不是更好?”
“好计!”
苏辙抚掌:“这样一来,陛下的功绩就彻底坐实了,而且谈判期间,我军可以休整,可以消化战果,也可以看清辽国的虚实。”
几人越说越兴奋,仿佛找到了破解困局的钥匙。
唯有吕大防,依旧眉头紧锁。
“这些道理,陛下未必不懂。”
他缓缓道:“可我担心,陛下年轻气盛,如今连战连捷,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此时劝他见好就收,他会听么?”
书房里再次一静。
是啊,会听么?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在经历了如此辉煌的胜利后,还会听得进见好就收这种丧气话么?
“听不听,总要试一试。”
范纯仁咬牙道:“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往火坑里跳。明日咱们联名上奏太后!一定要劝住陛下!”
“对!联名上奏!”
几人都表了态,目光最后落在吕大防身上。
老丞相沉默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好吧。”
他长叹一声,“那便试一试你。”
次日。
晨雾尚未散尽,宰相吕大防的府邸前已有数顶青呢小轿静候。
轿帘低垂,轿夫垂手侍立,气氛肃穆得与这秋日清晨的凉意融为一体。
不多时,府门吱呀开启,吕大防身着紫袍公服,腰悬金鱼袋,在两名家仆搀扶下缓步而出。
老人面色凝重,眼窝深陷,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紧随其后的是范纯仁、苏辙、刘挚、章惇等一众重臣。
彼此对视,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与疲惫。
“诸公,且听我一言。”
吕大防在轿前驻足,声音低沉:“今日面见太后,言辞需谨慎,太后久不问政,此番破例接见已是殊荣,万不可失了礼数。”
范纯仁点头:“吕相放心,我等晓得分寸。”
苏辙却轻叹一声:“只是不知太后心意究竟如何,这半年来,太后深居简出,连我等求见都屡次婉拒,如今北伐之事关乎国运,太后若真和陛下站在一处……”
他没说完,可众人都懂。
若太后依然和陛下站在一处,那劝谏陛下之事,便只能靠他们这些臣子硬扛了。
可陛下如今远在千里之外的燕云前线,身边是十万虎狼之师,耳中是连战连捷的颂歌。
这个时候送去劝谏的书信,陛下会听么?搞不好一怒之下都得把他们砍了。
“无论如何,总要一试。”
章惇沉声道:“陛下年少,血气方刚,连战连捷之下难免骄矜,辽军十万南下,非比寻常,若无人提醒,万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万一有个闪失,你我皆是大宋罪人。”
这话说得重,众人神色更凛。
轿帘落下,数顶小轿鱼贯而出,沿着御街向皇宫行去。
晨光渐亮,街市开始苏醒,卖早点的摊贩升起炊烟,挑担的货郎吆喝着穿街过巷。
一派太平景象。
可轿中的几位重臣,心中却无半分安宁。
慈明殿位于皇宫西北,是高太后的寝宫。
与半年前相比,这座宫殿似乎多了几分生气。
廊下盆栽的秋菊开得正盛,金灿灿一片,殿前石阶干净整洁,连青苔都修葺得齐整,檐角铜铃在晨风中轻响,声音清脆悠远。
吕大防等人候在殿外,由内侍通传。等待的间隙,几人忍不住低声交谈。
“你们发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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