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三面观音像前,香火终年不断。有位穿粗布僧衣的行脚僧,已在像前跪了三日三夜。他的额头磕出紫青色的瘀痕,僧袍的膝盖处磨出破洞,露出的皮肤上结着血痂。香客们来来往往,有人施舍铜钱,有人投来异样目光,他却始终闭目诵经,喉结滚动的频率与香炉里的烟柱震颤完全同步。
“师父这是何苦?” 看管香火的老僧递过一碗糙米茶,粗瓷碗沿磕碰他干裂的嘴唇。行脚僧猛地睁眼,眼白布满血丝,却在看到香案下蜷缩的乞丐时突然软化 —— 那乞丐缺了条腿,溃烂的伤口正往地上滴脓水,行脚僧竟伸手去摸,指尖触到脓水的瞬间,自己的膝盖突然传来钻心的疼。
“这是…… 他的痛?” 行脚僧缩回手,指尖的脓水竟化作透明的露珠,在掌心凝成尊微型观音像,像的底座刻着 “无我” 二字。老僧叹息着指向三面观音的含嗔面:“隋炀帝征高句丽时,有位将军在此许愿,说愿代众生受刀兵苦。后来他战死沙场,尸身被马蹄踏碎,却在每片血肉落地处,都长出朵白色的忍冬花,花芯里都藏着个‘无’字。”
画面突然旋转,行脚僧发现自己站在高句丽的战场上。残肢断臂堆成小山,位穿明光铠的将军正用断剑在泥地里写字,血字连成 “无我相” 三个字。有支冷箭射向他后心,他却不躲不闪,反而转身将身后的孩童揽入怀中,箭头穿透铠甲的刹那,他的身体突然化作漫天白花,每片花瓣都护住个生灵,花瓣上的纹路与柳画师父女的玉坠完全吻合。
“那将军是天台宗的居士,姓萧。” 观音的声音从花雨中传来,行脚僧的僧袍突然变成铠甲,又瞬间变回僧衣,“他在《金刚经》的批注里写:‘无我者,非无身,乃无分别心也。见他人痛如己痛,方是真慈悲。’贞观年间,他的批注本被玄奘大师带到印度,戒日王见了说,这比龙树菩萨的《中论》更直白,因为字里都是血。”
行脚僧的指尖仍残留着脓水的腥甜,他跟着老僧走进寺后的禅房。墙上挂着幅《观音救苦图》,画中观音的衣袂下,露出无数双不同的手:有农夫的老茧手,有绣娘的纤细手,有婴儿的稚嫩手,甚至有囚犯的镣铐手,却都在做同一个动作 —— 托举。老僧指着画中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个穿僧衣的背影正在掩埋尸体,袈裟的下摆绣着行小字:“我即众生,众生即我。”
“那是安史之乱时的不空三藏。” 老僧用布巾擦拭画框上的灰尘,“他在洛阳被叛军围困,每日背着尸体出城掩埋,手指被尸水腐蚀得露出白骨,却在日记里写‘腐肉虽臭,亦是菩提’。有次他在尸堆里发现个还活着的婴儿,竟用自己的血喂孩子,说‘此刻我不是三藏法师,只是个喂奶的娘’。”
行脚僧突然捂住胸口,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看见画面中的不空三藏正在给婴儿换尿布,动作笨拙如初学写字的孩童,却在婴儿的襁褓里发现半块莲花玉 —— 正是柳画师父女那对玉坠的另一半。玉坠接触到三藏血手的瞬间,整个洛阳城的尸体突然发出微光,化作无数萤火虫,照亮了叛军撤退的路,萤火虫翅膀的震动声,竟与《大悲咒》的梵音频率相同。
“后来那婴儿成了郭子仪的部将。” 观音的声音混着婴儿的啼哭,行脚僧的僧袍上突然渗出暗红的斑点,“他在平定叛乱后,在洛阳建了座‘无别寺’,寺规里写‘僧俗无别,人畜无别,苦乐无别’。有位日本遣唐使见了说,这比东大寺的戒坛更庄严,因为门槛被所有人的脚磨平了,不分高低。”
禅房的门被香客推开,一阵风卷进片枯叶,落在行脚僧的掌心。枯叶突然展开,化作幅北宋的《清明上河图》,却在虹桥的角落多了个穿白衣的女子,正给乞丐喂汤。她的银钗掉进汤碗里,与乞丐的破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这声响竟让画中所有的喧嚣都静止了,连河面上的商船都停在原地,像是在聆听。
“她是张择端的表妹,夫家姓曹。” 老僧指着女子腰间的玉佩,与行脚僧掌心的微型观音像同款,“那年汴京大疫,她将嫁妆全部变卖,在街头煮药汤,每天从天亮忙到天黑,手腕被药罐烫得全是水泡,却在给最脏的乞丐喂汤时,笑得比出嫁时还甜。张择端画她时,故意让她的裙摆遮住自己的脚,说‘真正的慈悲,是忘了自己’。”
行脚僧的视线落在画中女子的裙摆下,那里露出双绣鞋,鞋底磨出的破洞与他僧袍的破洞位置完全相同。当他伸手去触时,画面突然活了过来:曹夫人的药汤洒在地上,竟与虹桥的石板缝组成 “无我” 二字,有只瘸腿的狗舔舐药汤时,突然化作尊琉璃观音,狗脖子上的项圈,正是曹夫人掉落的银钗。
“那只狗后来跟着曹夫人守寡。” 观音的声音带着药草的苦涩,“她临终前说,总梦见自己变成了那只狗,在街头舔食别人掉落的饭粒,才明白饿肚子的滋味。她的墓碑上没有刻名字,只刻了个‘粥’字,来往的乞丐路过,都会往碑前放块窝头,说这是给‘粥菩萨’的供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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