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雪落了整整三日,行脚僧掌心的莲花印已与柳画师父女的玉坠完全重合。当他用布巾擦拭三面观音像含嗔面的泪痕时,指尖突然触到块松动的琉璃 —— 像的背光处竟藏着个暗格,里面露出卷泛黄的贝叶经,经文旁画着幅奇特的图:无数人在不同时空走向同一个光点,却在抵达前突然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光点的标注是 “涅盘”,而他们转身的地方,都写着 “众生”。
“这是……《金刚经》的秘本?” 看管香火的老僧接过贝叶经,叶脉间的墨迹突然渗出金粉,在空中组成 “无寿者相” 四个字。“玄奘大师从印度带回的,据说原本藏在那烂陀寺的密室。图中走回头路的,都是放弃涅盘的菩萨,有文殊,有普贤,还有…… 观音。”
行脚僧的目光落在图中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穿粗布衣的老者正在田间插秧,他的影子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却在接触到 “涅盘” 光点的瞬间,突然化作无数稻穗,每粒稻谷都刻着个 “寿” 字,却都被稻壳包裹,看不真切。老僧指着老者腰间的玉佩,与行脚僧掌心的莲花印同款:“他是后魏的昙鸾大师,本想求长生术,见了菩提流支后,才明白‘无寿者相’不是活多久,是忘了时间这回事。”
画面突然旋转,行脚僧发现自己站在五台山的稻田里。昙鸾大师正弯腰插秧,裤脚沾满泥浆,每插下一株,就念一句 “生死即涅盘”。有位求长生的道士捧着丹经赶来,见他手上的老茧比自己的丹炉还厚,忍不住问:“大师不怕死吗?” 昙鸾突然直起身,晨光在他银白的胡须上流动:“你见过稻子怕秋天吗?熟了就落,落了又生,计较季节的,都是看客。”
他从怀中掏出片干枯的莲花瓣,正是柳画师父女玉坠的材质,花瓣上用梵文写着 “无寿者相”。“当年我患气疾,以为活不过三十,” 他将花瓣埋进土里,动作轻得像放只蝴蝶,“后来才明白,一口气呼出去,未必非要等它吸回来。就像这花瓣,烂在泥里,比夹在经卷里更自在。” 道士突然将丹经扔进田埂,跟着学插秧,丹炉里的铅汞洒在泥土里,竟长出丛丛野菊,花蕊里都藏着 “寿” 字,却在绽放时纷纷脱落。
“那道士后来成了昙鸾的弟子,法号‘忘年’。” 观音的声音从稻穗的碰撞声中传来,行脚僧的僧袍突然沾满稻花,“他在《往生论》的批注里写:‘算着日子活的,是囚犯;忘了日子活的,才是自由人。’贞观年间,有位波斯商人见了批注,竟将随身携带的长生药倒进恒河,说这比祆教的圣火更能照亮前路。”
行脚僧跟着老僧走进寺后的藏经阁,贝叶经的图中突然渗出泉水,在地面汇成条小溪。溪水上游漂着片莲叶,上面坐着位闭目打坐的僧人,他的念珠转动的频率与溪水的流速完全同步,每粒珠子都刻着不同的年份,却在经过 “贞观”“开元”“熙宁” 时,突然变得透明。
“他是永明延寿大师,” 老僧用树枝搅动溪水,莲叶突然翻转,露出背面的字:“一念相应一念佛,念念相应念念佛。”“住世七十二年,却在日记里说‘不知今夕是何年’。有次吴越王问他寿命,他指着寺外的钱塘江:‘潮来是生,潮去是死,大王见过潮水平静吗?’”
画面中的延寿大师正在抄写经卷,烛火在他花白的眉毛上跳动。有位小沙弥数着他写的字:“师父已抄满九万九千卷,再抄一卷就能证涅盘了。” 他突然将笔扔进砚台,墨汁溅在经卷上,晕开的痕迹竟与钱塘江的潮汐图重合:“涅盘是岸边的船,众生是水里的鱼,船离了水,还算什么船?” 小沙弥后来在经卷的空白处画了幅画:无数艘船在海上循环航行,从不靠岸,船帆上都写着 “无涅盘念”。
行脚僧注意到画中船工的模样与昙鸾大师惊人相似,只是换了身行头。当他伸手去触时,溪水突然化作漫天经卷,每卷经文的最后一页,都画着同个场景:观音手持净瓶,却将甘露洒向众生,而非自己,瓶身上的 “涅盘” 二字被柳枝遮挡,只露出 “盘” 字的下半部,像是个 “般”(般若)字。
“玄奘大师在那烂陀寺时,曾见护法神问观音:‘为何不成佛?’” 老僧接住片飘落的经卷,上面的梵文突然变成汉文,“观音说:‘我若成佛,谁来给众生当桥?’护法神又问:‘不怕岁月消磨吗?’她说着指了指门前的菩提树:‘你见过树计较年轮吗?’”
藏经阁的门被风雪撞开,片梅花落在贝叶经的图上,正好遮住 “寿” 字的最后一笔。行脚僧看见位穿红裙的女子正在雪地里埋葬夭折的婴儿,她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坟土,却在婴儿的襁褓里发现半块莲花玉 —— 与柳画师父女的玉坠正好拼合。玉坠接触到她体温的瞬间,雪地里突然冒出无数红梅,每朵花蕊都藏着个 “死” 字,却在绽放时变成 “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