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像是被细心过滤过的蜜糖,浓稠而温润,缓缓流进行政楼三楼语文科组主任办公室的窗户。
那是一扇朝南的窗,玻璃擦得很干净,几乎看不见尘埃的痕迹。阳光穿过玻璃时,发生着微妙的折射——某些频率的光被过滤了,只剩下最柔和的部分,带着淡淡的金色,洒在办公室里深褐色的实木地板上,形成一片倾斜的、边缘清晰的光斑。
光斑缓慢移动着,像是拥有生命的某种温暖生物,正慵懒地伸展躯体。它先爬上窗边的绿植——那是一盆长势很好的绿萝,叶片肥厚油亮,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可以看见叶片内部细密的脉络;然后光斑滑过书架的边缘,照亮了那些竖排书脊上的烫金书名;最后,它抵达了办公室中央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温柔地包裹住桌面上摊开的资料,以及那只扶着资料的、略显苍老的手。
手的主人——张翠红主任——正戴着老花镜,微微低头,认真地阅读着手中的材料。她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某些重要的句子。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略方的脸型,梳得一丝不苟的短发,额角几缕银丝在光线下格外显眼,但并不显得苍老,反而增添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智慧。
办公室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饱满的、有内容的静谧。远处隐约传来教学楼方向的读书声,但那声音被距离和墙壁层层过滤,传到这里时,只剩下模糊的、嗡嗡的背景音,反而更衬托出室内的宁静。暖气片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那是热水在其中流动的声音,温暖的气流缓缓上升,让整个房间维持在令人舒适的二十二度。
张翠红手边的玻璃保温杯已经没有了热气。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那是茶水温度与室温达成平衡后的证据。杯中泡着枸杞和菊花,金黄色的菊花瓣已经完全舒展开来,在淡黄色的茶汤里缓缓沉浮。她似乎忘记了喝茶,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资料上——那是下学期“深蓝杯”知识竞赛的选拔方案,厚厚的一沓,每一页都有她用红笔做的批注。
突然——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这片静谧。
那声音很有节奏,不疾不徐,三下之后便停止,显示出敲门者良好的教养和克制。但在这样安静的午后,这声音还是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张翠红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是一个本能的反应——当人沉浸在某种需要高度专注的工作中时,任何打断都会引发轻微的不悦。她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梁中段,目光从镜片上方越过,投向那扇深色的木门。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门把手上,黄铜材质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
但那种不悦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张翠红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这是一个自我调节的微小动作。她摘下老花镜,放在摊开的资料上,然后清了清嗓子,用她那特有的、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说道:
“请进。”
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某种正式的、工作场合特有的韵律。
门被推开了。
先探进来的是半个身子——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女老师,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成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显得温婉而知性。她的脸上带着适度的、略带歉意的微笑,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
是杨霄雨。
文学社的指导老师,也是这学期新调入实验高中的年轻教师。她还有另一个身份——“深蓝杯”知识竞赛活动负责老师之一,是张翠红在这个项目上的搭档。
当张翠红看清来者是谁时,脸上最后一丝残留的、因被打扰而产生的不快,如同阳光下的薄雾般迅速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以及同事间的熟稔。
“杨霄雨老师?”张翠红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快请进。”
她说着,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这个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刻意的客气,却显示出她对来者的尊重。阳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在地板上投下变形的影子。
杨霄雨这才完全走进办公室,轻轻关上门。关门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显示出她做事的细致。
“张主任,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杨霄雨微微欠身,脸上的歉意很真诚,“我看您办公室门虚掩着,想着您可能在工作,但这件事又需要尽快和您商量……”
她的语速不快,声音柔和,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让人听着很舒服。
张翠红摆摆手,那是一个“不必在意”的手势。
“不要紧,上班时间,随时欢迎你的到来。”她笑着说,绕过办公桌,走向办公室另一侧,“来,这边坐。站着说话多累。”
她走向的是办公室角落里的一套茶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