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午后十二点半的光景,垂云镇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被清水反复洗涤过的、近乎透明的蔚蓝。
没有云。或者说,云朵稀薄得如同被扯散的棉絮,高高地悬浮在天际线的边缘,被阳光镶上了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边。太阳悬在正南偏西一点的天空,光芒垂直而慷慨地倾泻下来,毫无遮挡地拥抱这座冬日的古镇。光线如此清澈,如此明亮,却奇异地并不灼人,仿佛经过了一层看不见的、柔和的滤镜,只留下纯粹的、金子般的暖意。
空气清冽干爽,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肺叶被这种洁净冰凉的气息充满,再缓缓吐出时,眼前便呵出一团短暂的白雾,随即消散在灿烂的阳光里。风几乎停了,只有最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流动,偶尔拂过脸颊,带来一丝丝凉意,却更反衬出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
夏语推着自行车,站在“垂云乐行”门口不远处的那棵老榕树下。
他刚刚从琴行里出来,身上还残留着室内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松香、木头和茶香的气息。但与进去时不同,此刻他的胸腔里,充盈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轻松和隐隐的期待。和东哥的谈话解开了心结,新琴明天就到,演出的最大障碍似乎已经找到了解决的路径。
他抬起头,眯起眼睛,望向那片广阔无垠的、蓝得令人心醉的天空。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的脸上、身上,将他浓密的睫毛染成淡金色,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微微仰着头,感受着那温暖的光线穿透外套,熨贴着皮肤,驱散了琴行里空调留下的、略带沉闷的暖意。
真是一个好天气。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不仅天气好,心情也好。
然后,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像阳光下忽然跃起的一尾小鱼,打破了心湖的平静。
“不知道……江副校长休息了没有?”
江以宁副校长。那位主管设备租借、多媒体教室使用的、曾经躺在病床上却依旧眼神锐利、与他有过一场“交锋”的老校长。自从上次跟着张翠红老师去探望过一次,说明了文学社的多媒体教室使用申请后,他就再也没去过。一来是学业和社团事务繁忙,二来也是觉得没有特别的事情,不便打扰老人休养。
但此刻,站在这样好的阳光下,想着刚刚解决的难题,心里那份轻松和感激,似乎需要一个地方安放。而那位虽然严肃、却意外地给予了他机会和信任的老人,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上次……多亏了他点头。”夏语想起那天在病房里,江副校长最终在夏语的申请上松口时,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清明的眼睛里,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鼓励。“申请递上去有一阵子了,后续的准备工作也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去汇报一下进展?”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生长、缠绕。
夏语是个想到就会立刻去行动的人。他不喜欢拖延,也不喜欢让事情悬而未决。尤其是对于给予过他帮助的人,他总觉得应该有所回应,有所交代。
“反正时间还早,”他看了看腕表,才十二点半过一点,“下午的课两点才开始。从这里骑到国术中医院,大概二十分钟。探望一下,说几句话,来得及。”
心里迅速盘算好,决定便做出了。
他不再犹豫,利落地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黑色的山地车轻快地驶出老榕树的荫蔽,重新汇入午后明媚的阳光里。
车轮碾过老街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午后传得很远。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侧,随着骑行快速移动、变形。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半开着门,店主们有的在柜台后打盹,有的聚在一起下棋闲聊,享受着冬日午后难得的悠闲。偶尔有猫蜷缩在门槛边晒太阳,毛茸茸的身体被晒得暖洋洋,眯着眼睛,对路过的自行车毫不在意。
穿过老城区,骑上相对宽阔的新马路。车流和人流明显多了起来,但午后的节奏依然是舒缓的。阳光照在沥青路面上,反射出微微刺眼的光。行道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伸向蓝天,在路面上投下清晰而简约的网状影子。
风迎面吹来,带着阳光晒暖的尘土和远处隐约的饭菜香气。夏语微微弓着背,加快了蹬踏的速度。外套的衣摆被风吹得向后扬起。他心里惦记着事情,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着。
大约二十分钟后,“垂云镇国术中医院”那几个古朴的隶书大字,出现在前方街道的转角。
这是一家颇有年头的医院,主体建筑是几栋三四层的灰白色小楼,围成一个安静的院落。院子里种着些常青的松柏和几株高大的银杏,此刻银杏叶早已落尽,只剩下遒劲的枝干指向天空。环境清幽,与外面街道的市井气息截然不同,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混合了消毒水和草药的特殊气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