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清晨六点四十分的垂云镇,还裹着一层灰蓝色的、将醒未醒的薄纱。
夜晚残留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像一层看不见的、潮湿的薄膜,紧贴着皮肤。街道空旷,路灯还亮着,发出昏黄而疲倦的光,与东方天际那抹逐渐明亮的鱼肚白形成奇异的对峙。偶尔有早起的清洁工挥动扫把,“沙沙”的声响在寂静中传得很远。早餐店刚刚升起第一缕炊烟,白色的蒸汽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上升,带着面粉和油脂的温暖香气,成为唤醒小镇的第一声温柔鼻息。
实验高中的校园,此刻还沉浸在一片慵懒的静谧里。
巨大的香樟树在晨雾中显出黑黢黢的、沉默的轮廓,枝叶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偶尔有早起的鸟雀掠过,翅膀拍打空气,发出“扑棱棱”的轻响,震落几滴冰凉的水珠,“嗒”地一声砸在水泥路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教学楼巨大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空旷的操场上,边缘模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高一(15)班的教室,位于三楼走廊的尽头。
门虚掩着。
夏语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隔夜尘埃、少年人气味和清晨特有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教室里的日光灯还没开,光线主要来自窗外逐渐明亮的天光。那些光线透过擦拭得不算特别干净的玻璃窗漫进来,被窗格切割成一块块朦胧的、青白色的光斑,斜斜地投在空荡荡的桌椅、讲台和黑板上。黑板右下角的值日生名字还没来得及擦掉,白色的粉笔字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就在这片朦胧的、近乎寂寥的光线里,夏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吴辉强。
他坐在教室第四组第五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夏语的座位。此刻,他正以一种极度投入的、近乎虔诚的姿态,趴在桌上,脑袋几乎要埋进摊开的练习册里。他穿着厚实的冬季校服,外套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深蓝色的毛衣。一只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拉着,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急促而细密的“沙沙”声,像春夜里最勤奋的蚕在啃食桑叶。另一只手则烦躁地抓着自己本就有些凌乱的短发,额前的几缕头发被他揪得翘了起来,随着他书写的节奏微微颤动。
他的背弓得很低,肩膀耸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死时速”、“与作业共存亡”的悲壮气息。桌角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已经冷硬的馒头,塑料袋随意敞开着。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正沿着瓶身缓缓下滑,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这画面太熟悉了。
几乎每个周末前的周五早晨,都能在教室里看到类似的场景——赶作业的“亡命之徒”。
夏语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轻松的弧度。昨晚和刘素溪那番谈话后淤积在心口的沉重感,经过一夜安眠,似乎已经消散了大半。此刻看到好友这副“狼狈”又熟悉的模样,一种属于日常的、亲切的暖意,悄然漫上心头。
他放轻脚步,走到吴辉强身后,没有立刻出声,而是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对方那龙飞凤舞、堪比天书的字迹——大概是在补数学作业,满纸都是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拖长了音调、带着十足调侃意味的腔调,开口说道:
“哎——呀——!”
他故意把感叹词拖得老长。
“这不是我们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智慧与美貌并重的吴辉强,吴大公子吗?”
夏语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明显的笑意。
“怎么啦这是?”他弯下腰,凑近一些,目光落在吴辉强笔下那本练习册的封皮上——《高中数学必修一同步练习》,“又——又——又开始您的‘革命任务’啦?”
他把“又”字重复了两遍,语气里的戏谑毫不掩饰。
吴辉强的笔尖猛地一顿。
他没有立刻抬头,甚至身体都没有动一下,只是那抓头发的手停了下来。显然,他听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几秒钟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操场上体育生晨练的、模糊的口号声。
然后,吴辉强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老子正在干大事别来烦我”的不耐烦,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果然挂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睡意,但更多的是被数学题折磨出的烦躁和生无可恋。当他看清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促狭笑容的夏语时,那烦躁里又掺进了一丝“被看笑话”的恼羞成怒。
但他没力气发作。
只是没好气地瞪了夏语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重新低下头,笔尖再次在草稿纸上疯狂舞动起来,那“沙沙”声比刚才更急促、更用力,仿佛在以此表达对夏语“不合时宜打扰”的无声抗议。
夏语看着他这副“用功”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在意吴辉强的“冷漠”,也不再继续打扰他。他直起身,绕到自己的座位——也就是吴辉强现在占据的位置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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