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夜晚,在实验高中的女生宿舍楼里,有一种独特的、被规训过的寂静。
晚上九点五十分,距离熄灯还有四十分钟。329号宿舍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斜斜地切在走廊深绿色的水磨石地面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宿舍隐约传来的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和更远处楼梯间里值班阿姨用方言讲电话的、模糊不清的絮语。
空气里飘荡着各种气味——沐浴露和洗发水的混合香气,从各个宿舍门缝里逸散出来,茉莉花的、玫瑰的、薄荷的、牛奶味的;还有女孩子护肤品特有的、甜腻或清新的味道;以及……一种属于集体生活的、微妙的、暖融融的体味。这些气味在暖气充足的走廊里混合、发酵,形成一种独属于女生宿舍的、私密而温暖的气息。
329宿舍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是一个标准的四人间。靠墙两侧各放着两张上床下桌的组合床,床架是淡蓝色的铁艺,漆面有些地方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铁锈。桌子是浅黄色的复合板材,桌面上铺着各式各样的桌布——碎花的、格子的、纯色的。桌面上堆满了书本、文具、镜子、护肤品、水杯,还有几只造型可爱的毛绒玩偶。
房间正中央悬着一盏白色的吸顶灯,此刻正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将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暖气片靠在窗下的墙上,正“滋滋”地散发着热量,将冬夜的寒意牢牢挡在窗外。窗户关得很严,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将窗外的夜色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深蓝。
靠门右侧的下铺书桌前,坐着林晚。
她穿着浅粉色的珊瑚绒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发尾还带着些许潮湿的水汽——她刚刚洗漱完毕。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但她的目光,却有些失焦。
她的怀里,抱着一只浅灰色的、柔软的绒布袋子。袋子不大,鼓鼓囊囊的,被她用双手紧紧搂在胸前,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松手就会消失不见。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绒布粗糙的表面,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沉浸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她的脸微微低垂,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灯光从头顶洒落,将她细腻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脸颊上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她的嘴唇轻轻抿着,嘴角的线条有些紧绷,像是在克制着什么情绪。
整个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精致的瓷娃娃。
安静得有些过分。
与宿舍里另外两个正在忙碌的室友形成了鲜明对比。
靠窗左侧的上铺,一个短发女孩正戴着耳机,趴在床上,膝盖支起,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手里握着笔,眉头紧锁,显然正在和某道数学难题搏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靠门左侧的下铺,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正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一片面膜,小心翼翼地往脸上贴,一边贴一边对着镜子做各种古怪的表情,试图让面膜更加服帖。
只有林晚,一动不动。
她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怀里那个绒布袋子上。
袋子里装着的,是一条围巾。
一条她亲手织的围巾。
从十一月初开始,断断续续,熬了好几个夜晚。熄灯后,她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一针一线,笨拙而认真地编织。选的是最柔软的米白色羊毛线,针法是最简单的平针,但对她这个从未碰过毛线针的人来说,已经是巨大的挑战。手指被针戳破过好几次,起针拆了又起,织错了行数只能含泪拆掉重来。进度很慢,有时候一个晚上只能织几厘米。
但她坚持下来了。
心里想着某个人戴上这条围巾的样子,想着米白色衬着他校服外套的颜色,想着羊毛的柔软触感能帮他抵挡一些冬日的寒风……这些想象,成了支撑她在无数个昏昏欲睡的夜晚,继续与毛线战斗的动力。
原本计划在圣诞节送出去的。
平安夜那天,她甚至已经把围巾装进了精美的礼品袋,藏在书包最里层。一整天,她的心跳都比平时快,手心总是微微出汗,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后门,期待着某个身影的出现。
可是那天,夏语很忙。
作为文学社社长,他要负责社里的圣诞小活动;作为乐队主唱,他们好像有加急排练;而放学后,他更是第一时间就消失在了教室门口,听说是去找广播站的那个学姐了。
林晚在座位上磨蹭了很久,等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才慢吞吞地收拾书包。那个装着围巾的礼品袋,被她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复了好几次。最终,她还是拉上了书包拉链,将那份没能送出的心意,连同自己鼓起的勇气,一起锁在了黑暗里。
圣诞节过去了。
今天已经是1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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