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天气彻底转暖,初夏的阳光带着几分灼人的热度,毫无保留地洒满白石沟的每一个角落。茶山上一派郁郁葱葱,春茶采摘时留下的短暂痕迹,早已被疯长的野草和新发的、墨绿油亮的茶树枝叶彻底掩盖,茶树进入了旺盛的营养生长阶段,仿佛在默默积攒着力量,等待秋日的再次萌发。林家小院也比往日更加静谧,大规模的炒茶活动已经停止,但一种新的、更具结构性的、带着探索意味的忙碌,正在这静谧之下悄然滋生、蔓延。
前段时日对“雀舌”工艺那场耗时费神、绞尽脑汁的艰难复盘,以及随后在教学实践中遭遇的挫折、获得的零星启示,像一道道深刻的刻痕,留在了每个林家成员的心上。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认识到,对于“林家茶”这样日益依赖精细手工和微妙“手感”的技艺传承,仅仅依靠以往那种口传心授、零敲碎打的经验传递方式,已然力不从心。那种面对徒弟渴望又迷茫的眼神时,那种“茶壶里煮饺子——有货倒不出”的无力感与心焦,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林国栋心头,也牵动着全家人的神经。他们必须寻求改变,必须为那飘忽不定的“匠心”找到可以依循的路径。
转折点,在一个微风习习、栀子花暗香浮动的傍晚悄然降临。林薇从她那个存放着少女时期各种宝贝的旧木匣深处,翻出了两本纸质粗糙、页面泛黄但内页尚余大半的旧账本,还有几支她精心削尖的、黑亮的炭笔。她将账本和笔郑重地放在晚饭后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炕桌上,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纸面,目光扫过林振山和赵小满,声音清晰而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振山哥,小满哥,我琢磨了好些天。爹娘那本‘茶事记’,是咱们林家的‘总账’,记的是大事、定下的规矩和关键的要点,像一棵大树的树干。可你俩学艺,光靠耳朵听、脑子记,东西是飘的,就像抓不住的风。我想着,咱们能不能自己也动手,给这大树添些枝叶?”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一本空白的账本,用炭笔在扉页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下“林振山学艺札记”几个字,又在另一本上写下“赵小满学艺札记”。炭笔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往后,你俩每人一本。每天练了什么,爹是怎么教的、怎么示范的,你自己是怎么做的、手上是什么感觉、鼻子闻到什么、眼睛看到什么变化、心里有啥想法、哪儿觉得对了、哪儿搞砸了、爹娘是怎么点评的、心里有啥挖瘠解不开……都记下来。不用讲究文采,就写大白话,越细越好,越啰嗦越好。画图也行,画个锅,画个叶子,在旁边标上感觉,怎么顺手怎么来。”
接着,她又拿出几张早已裁切得方方正正的、质地较好的干净草纸,铺在父母面前,眼神明亮地看着周芳和林国栋:“爹,娘,我也想了,咱们家那本总账,是不是也能变变样子,让它更……更清楚些?以前是顺着日子记,一件事一件事,像散落的珠子。咱们能不能……试着把同类的事串起来?比如,单辟出几页,就专记‘火候’这一样,把不同季节、不同老嫩的鲜叶,该怎么看水珠、手该怎么感觉锅温、爹您都是怎么形容那种‘咬’劲、‘灼’劲的,所有相关的话,都归到这一处记。再单辟几页,专记‘香气变化’,从青草气到各种香是怎么转的,爹是怎么描述那个节点的,什么时候该特别留神。叶子的手感、翻炒手法的要点……都这么分门别类。就像中药铺抓药,什么药放哪个抽屉,清清楚楚,想找什么,一拉抽屉就行。这样,振山哥和小满哥自己记了零碎的、具体的,遇到不明白,还能来翻总账里归了类的、攒在一起的要点,两边对着看,琢磨,是不是能更容易摸到点门道?”
这个提议,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此前那种混沌的、依赖于随机触发和个体领悟的经验梳理方式。 它不仅仅是增加记录的数量,更是试图构建一个初步的、结构化的“家族技艺知识体系”的雏形。将那些庞杂的、高度个人化的、感性的经验碎片,按照炒制工艺的自然流程和关键要素进行分类、归集、比对,使其变得相对系统、便于查询、对比学习和迭代深化。同时,让学习者自己成为记录的主动参与者,形成个人化的、充满细节的“学习档案”,极大地促进了其主动观察、深度思考和持续反思的能力。
周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立刻领会了女儿这番构思背后的深意,激动地拍了一下炕沿:“薇儿这主意妙啊!真是开了窍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记,是好比乱线团,理不清头绪。这么分门别类,就像把咱们家这些零零碎碎的宝贝经验,分格子装好,贴好标签!找起来便当,看起来也清楚!振山,小满,你们自己动手记,就是个理清头绪的过程,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写一遍,印象深一层!”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对方法创新的兴奋和对解决传承难题的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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