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后的第七天,一场夜雨洗净了茶山的尘埃。晨光透过湿漉漉的叶片,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家小院没有像往年那样进入完全的闲适期,反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炒茶季的、带着思考气息的忙碌。
灶房已被打扫得格外洁净。那口乌黑的大锅冷冰冰地矗立在灶台上,今日不升火,它成了一个特殊的“讲台”。林国栋站在锅前,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锅沿,神情与炒茶时的沉浸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混合着郑重、忐忑与深切期许的复杂情绪。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比炒一锅顶级“雀舌”更难。
周芳拿着那本边角已磨损的“茶事记”——如今里面增添了许多关于“雀舌”工艺的复盘笔记,坐在灶旁小凳上,笔和本子准备就绪。林振山和赵小满并肩站在师傅对面,两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背,脸上既有对知识的渴求,也有一丝面对未知挑战的紧绷。林大山老人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口,旱烟袋在手中缓缓转动,浑浊的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屋内,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
“前些日子,咱们把那锅‘雀舌’从头到尾掰开揉碎说了不少。”林国栋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灶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些话,说实在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看得见轮廓,摸不着实质。可再说不透,总归是往明白里走的步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徒弟,“今儿个,咱们不动火,不动鲜叶,就在这冷锅上,先把手上的‘劲儿’、心里的‘谱’比划清楚。把那些虚头巴脑的‘感觉’,尽量变成你们摸得着的东西。”
他决定从最基础的“手感”开始。让林振山和赵小满空手握锅铲,自己则用手代替茶叶,在冰冷的锅底上缓慢演示翻炒动作。“看我的手腕,”他一边做,一边艰难地寻找着贴切的词汇,“这个‘捺’的劲儿,不是死力气往下按。是腰上带着劲,沉下去,手腕得是活的——像揉面,你的手心要能感觉到面团的筋道,顺着它的劲儿走,不是跟它较劲。力要‘透’进去,又不能‘死’在一个点上。”
他走到林振山身后,握住徒弟的手腕,引导他感受那种从腰腹发起、经手臂传导、最后通过锅铲柔和释放的、带着渗透感的力道。“对,就这样找找感觉。这劲得是‘长’在手上的,是‘活’的,不是僵在那儿。”
林振山依言模仿,可他的动作依旧僵硬。手腕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锁住了,只会用蛮力下压,锅铲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重。额头上很快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肩膀松下来!别端着!”林国栋压下心头的焦急,反复调整他的姿势,“想象你手里不是铲子,是个活物,你得顺着它,又得领着它……”
一旁的赵小满陷入了沉思。他盯着师傅的手腕变化,忽然开口:“师傅,您说的这个‘透’的劲儿,是不是像用暗劲推一扇很重的门?不是猛地撞开,是持续用着一股绵长的力,直到门自己顺着劲儿滑开?”
林国栋眼睛一亮:“这个比方好!就是那个‘绵长’的劲道!小满,你悟到了点子上。”
接着是“锅温感知”的练习。林国栋在冷锅上无法实际演示温度,便让两人将手掌悬在锅口上方不同高度,自己在一旁用语言和手势尽力描摹:“假设现在锅温到了‘蟹眼泡’刚起的时候,热浪是这么扑上来的——”他在锅上方扇动手掌,带起微弱的气流,“那股热气‘咬’手,但不是烫得你要立刻缩回来。像三伏天正午,手离晒得滚烫的青石板一尺高,那股子往上蒸的灼热气,烤人,但能咬牙忍住。再热些,到‘鱼眼泡’了,热气就更‘冲’了,像刚烧开的水壶嘴喷出的白汽,离得老远就感觉皮肉发紧。”
这些描述生动却抽象,林振山听得眉头紧锁,努力在脑海中构建那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赵小满则下意识地用手指在裤腿上轻轻划动,仿佛在记录什么。
几天后,模拟练习告一段落,真正的考验开始了。林国栋选用了春茶季后期品质稍次、但尚可用的鲜叶,以减少珍贵原料的损耗。灶火点燃,铁锅渐热,熟悉的松脂香和金属气息重新弥漫开来,但这一次,弥漫在灶房里的紧张感与往日截然不同——它并非源于对极致品质的追求,而是来自将那些抽象理论付诸实践的巨大不确定性,以及林国栋身兼“师傅”这一新角色的压力。
第一道坎出现在投叶时机的判断上。林国栋紧盯着锅面,感受着热浪的变化。当他认为锅温达到“蟹眼泡”初现、热浪“灼手可忍”的状态时,示意林振山投叶。林振山紧张地将一小把鲜叶撒入锅中。
“刺啦——”声响起的刹那,林国栋的心便微微一沉。这声音略显沉闷,不够清脆爆裂。
“火……还是欠了一点点。”他皱眉,语气尽量平和,“这时候投叶,青气锁得不够快,往后容易出闷味。振山,记住这个响声,下次要再等上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听到声音更‘脆’、更‘炸’一点,再下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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