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了近二十个昼夜轮转的春茶高峰季,如同一场喧嚣鼎沸、耗尽全力的盛宴,终于在一片精疲力竭中,缓缓落下了帷幕。茶山上,昔日那漫山遍野、触手可及的、饱含着春日精华的肥嫩新芽,已被采摘殆尽,只留下墨绿色的老叶在微风中寂寞地摇曳,像盛宴过后杯盘狼藉的现场,残留着狂欢的痕迹,却也透出人去楼空的冷清。茶树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进入了沉沉的休养期,需要静静积蓄能量,等待夏秋时节下一次的萌发。林家小院,那根被“沁芳园”订单和标准化生产绷得紧紧的发条,也终于“嘎吱”一声松弛下来,但伴随而来的并非轻松,而是一种极度紧张后的虚脱与沉寂。
“沁芳园”预订的首批、也是数量最为庞大的春茶订单,已全部经过严苛的检验,合格交付,货款两清。那个装着厚厚一沓崭新钞票的信封,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周芳那本边缘已磨损的账本最底层。这笔实实在在、远超以往任何一年总收入的钱,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却奇怪地没有在全家人的心中点燃预期中那种炽热的狂喜和巨大的满足感。相反,一种深彻骨髓、弥漫在每个细胞里的疲惫感,如同浓稠的墨汁,浸透了小院的每一个角落。这种疲惫,远非身体肌肉的酸胀劳损所能概括,更多的是一种精神被过度榨取后的枯竭感,一种情感在机械重复中被磨钝后的麻木,以及一种目标达成后骤然失重的、难以言说的巨大空虚。
小院重归寂静。但这种寂静,与往年春茶结束后那种带着丰收喜悦、安详惬意的宁静截然不同。它更像是一场激烈鏖战、伤亡惨重后的战场,硝烟虽已散尽,空气中却弥漫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死寂。院子里,那些曾铺满鲜叶、散发着清香的竹匾,此刻空空如也,被摞在墙角,像一排沉默的墓碑;那口巨大的、陪伴了林家多年的炒茶铁锅彻底冷却下来,锅底甚至蒙上了一层混合着柴草灰和焦茶末的、薄薄的尘埃,往日里灶火熊熊、茶香四溢的生气荡然无存;空气中,那持续了二十天、几乎成为背景音的浓郁茶香,也渐渐被日常炊烟和泥土的味道所取代,仿佛那段日夜不休、高速运转的疯狂日子,只是一场遥远而恍惚的、耗尽心神的海市蜃楼。
林国栋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几乎要断裂的弓弦,骤然松弛后,彻底失去了弹性,软塌塌地蜷缩着。 他常常独自一人,搬个小马扎,坐在院中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眼神空洞地望向远处那片已然沉寂的茶山,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他的那双手,因连续高强度、近乎机械的翻炒,指关节依旧僵硬酸痛,掌心被锅铲木柄磨出的新茧叠着旧茧,粗糙得如同老松树皮。但更让他感到刺痛和不适的,是心里头那片无边无际的空落。他努力地、一遍遍地在脑海中回溯这二十天来炒过的无数锅茶,那些茶叶的形状、香气、滋味,本应如同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此刻却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只剩下不断重复的、投叶、翻炒、出锅的机械动作,以及那种时刻紧绷着、生怕偏离“标准”分毫、拼命对标数据的巨大焦虑感。 那些茶叶,似乎都变成了符合标准的、冰冷的“产品”,却难以在他心中留下独特的、鲜活的、带有温度的生命印记。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隐隐的恐惧,害怕再次站到那口熟悉的铁锅前,害怕那种被无形框架紧紧束缚、创作灵感完全枯竭、如同戴着沉重镣铐跳舞般的窒息感。一种深层的、源于技艺异化的职业倦怠,如同初春化雪时渗入骨髓的寒意,悄无声息地侵噬着他的热情与自信。
周芳则像一部过度透支后濒临散架的精密仪器, 默默地、迟缓地收拾着被生产打乱的家中琐碎。她的动作失去了往日的利落干脆,带着一种心力交瘁后的凝滞。她翻开着账本上那个令人咋舌的、代表家庭收入跨越式增长的数字,指尖拂过纸面,却只是极轻、极疲惫地叹了口气,脸上并未绽放出预期的喜悦光芒。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闪回这二十天的片段:无休止的采摘调度与人员协调、严苛到近乎苛刻的鲜叶挑拣、繁琐细致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过程数据记录、提心吊胆的质量检查关口、与时间赛跑般的交货压力……她感觉自己所有的情感触角都在这种机械的重复和巨大的压力下变得麻木、迟钝,家庭的温馨氛围、生活的烟火气息,似乎都被那套冰冷的“标准”和紧迫的“计划”稀释、挤压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看着丈夫失魂落魄、眼中失去光彩的样子,看着孩子们(林薇、林莉)因这二十天缺乏悉心照料而略显凌乱的衣着和有些疏离的眼神,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尖锐的酸楚和深重的失落。这真的是他们呕心沥血、甚至不惜透支家庭温情所追求的未来吗?用全部的精力、情感联结乃至身心健康,去换取账本上冰冷的数字和远方那个庞大商业体模糊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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