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晨光,比春日来得更早些,也更热烈些。金红色的朝霞尚未完全褪去,灼热的阳光便已迫不及待地洒满了白石沟,将夜晚的凉气迅速驱散。茶山上,经过春茶的采摘,大部分茶树进入了夏梢生长期,叶片变得更大、更厚,颜色也转为深绿,少了春茶的娇嫩,多了几分夏日的坚韧与浓烈。只有少数管理格外精细的背阴坡地,还有零星的、品质较好的夏茶芽头可采。林家小院,在经历了春茶季那种近乎“战时”的紧张与后续的深刻反思后,迎来了一段相对平缓,却也至关重要的调整与探索期。
“双轨制”的决策,如同在家庭会议上掷下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慢慢扩散,影响着接下来的每一个行动。原则是清晰的了——一条轨,牢牢对准“沁芳园”的商业标准,保证家庭收入与市场信誉;另一条轨,则坚定不移地指向内心的匠心与传承,守护茶的灵魂与家族的根脉。但将这一原则付诸实践,却远非一句口号那么简单,它需要落实到每一天、每一锅茶的具体操作中,需要全家人从心态到行动上进行彻底的调整与磨合。
变化首先体现在日程安排与资源分配上。周芳拿出了她那本越来越厚的“统筹笔记”,开始以前所未有的精细度来规划夏茶季的生产。她不再像春茶季那样,将全部优质原料和所有时间都压向“沁芳园”的订单。她仔细评估了夏茶的整体品质和产量,然后做出了明确的划分:将大约七成左右、符合“沁芳园”基础标准、品质较为均匀稳定的鲜叶,划归为“标准生产轨”,严格按照合同要求的流程和时间节点进行炒制,确保按时、按质、按量交付。而剩下的三成,则是那些生长在特殊小环境、品质尤为突出但产量稀少、或是个性鲜明、不太符合“标准”匀整度要求的“特色鲜叶”,则被郑重地划为“匠心实验轨”的专属原料。
“国栋,”周芳在晨光中,指着笔记对林国栋说,语气平静却坚定,“往后,咱们心里得有两本账。给‘沁芳园’的茶,咱们一丝不苟,按他们的规矩来,这是咱的‘本分’,是养家的基石。但这‘匠心轨’上的茶,是咱自家的‘心尖肉’,是留给往后、留给懂行的人的‘念想’。炒这锅茶的时候,你得把‘标准’那本账暂时合上,只开着你心里那本‘感觉’的账。”
林国栋听着,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望向那片被划为“匠心轨”的茶园,目光复杂。那是一种混合着期待、兴奋与不小压力的目光。期待于可以摆脱束缚,自由探索;兴奋于能再次与自己认可的顶级原料深度对话;压力则在于,全家人的厚望、以及对“林家茶”巅峰水准的界定,都压在了这“匠心轨”的成果上。他感到肩上的担子并未减轻,只是从一种被外部标准驱策的疲惫,转向了一种由内部期许驱动的、更为沉重的责任。 他必须用这有限的、珍贵的“特权”资源,炒出真正能代表林家、能打动人心、甚至能超越春茶“标准件”的杰作来。这无疑是一场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期末考试”。
连林振山和赵小满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们被明确告知,在参与“标准轨”生产时,必须严格遵循既定流程,不得随意发挥;但在协助“匠心轨”时,则被鼓励多看、多问、多感受,甚至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这种角色切换,对他们而言,既是一种新鲜的学习体验,也是一种需要快速适应的挑战。
夏茶季的生产,就在这种“双轨并行”的模式下,正式开始了。
“标准轨”的生产,由于有了春茶季的经验积累,变得相对顺畅和高效。林国栋再次站到锅前,为“沁芳园”炒制夏茶订单时,心态已然不同。他不再像春茶时那样,将对标准的遵循视为一种痛苦的枷锁,而是将其看作一种必须熟练掌握的“职业规范”或“基础技能”。他依然严格按照那本手册操作,投叶量、锅温控制、各阶段耗时,都力求精准。但他的动作中,少了许多之前的僵硬与抵触,多了几分熟练后的从容与稳定。他仿佛一个经验丰富的舞者,在规定的舞步框架内,依然能展现出一定的韵律美。 他炒茶时,眉头不再紧锁,而是带着一种完成规定任务的平静。炒出的茶叶,品质稳定,完全符合标准,如同流水线上产出的合格品,无可指摘,却也难以留下深刻印象。周芳的记录工作也变得程式化,数据准确,但少了春茶时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这条“轨”,运行平稳,保证了家庭收入的现金流和市场信誉的持续性,但它更像是一种重复性的劳动,而非创造性的艺术。
而真正的挑战和全家的关注点,都集中在了那条“匠心轨”上。
当林国栋开始处理那些为“匠心轨”预留的、格外肥嫩或带有特殊山场气息的鲜叶时,整个小院的气氛都为之改变。周芳会提前将灶台收拾得格外洁净,连烧的柴火都挑选更耐烧、火性更温和的松木。林国栋会特意换上最柔软吸汗的旧棉布褂子,在炒制前,静立锅前,调整呼吸,努力将“标准”那些条条框框从脑海中清除出去,让自己进入一种空明、专注的状态。他要做的,不是“复制”一个标准产品,而是“唤醒”并“引导”出这批独特原料内在的最美灵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