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最后一丝寒意,终于被扑面而来的、带着泥土腥甜气息的暖风彻底驱散。几场淅淅沥沥的、贵如油的春雨过后,白石沟的群山仿佛被一支无形的巨大画笔,一夜之间渲染成了层次分明、鲜翠欲滴的盎然新绿。阳光变得金灿灿的,有了温度,毫不吝啬地洒满山谷,唤醒了一切沉睡的生命。茶山上,历经一冬蓄力的老茶树,枝头爆出了密密麻麻、饱满肥嫩的鹅黄新芽,在春风中微微颤动,如同无数跃动的金色音符,演奏着生命最蓬勃的乐章。空气中弥漫着新叶萌发特有的、清冽而浓郁的生机,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宣告着一年中最金贵、也最关键的春茶季,如同钱塘江潮般,以不可阻挡之势,汹涌而至。
今年的春茶季,对于林家而言,意义截然不同。往年的春忙,是遵循自然节律的、带着收获喜悦的辛劳,忙碌中自有其内在的从容与和谐。而今年,自与“沁芳园”签订那份沉甸甸的包销合同起,林家小院的命运便已与一个更庞大、更精密、也更无情的商业体系紧密相连。春茶的质量与产量,直接关系到合同的履行、信誉的建立乃至家庭的未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机遇与沉重压力的紧张感,如同不断上涨的春汛,早早地弥漫在院落的每一个角落,取代了往年那种因熟悉而带来的安定。
序幕由“沁芳园”提前送达的、用牛皮纸封套仔细装订的“春茶采收与初制计划建议书”正式拉开。这份文件,详细列明了首批订单所需的鲜叶等级、数量、大致采收时间窗口、建议的每日加工量以及最晚交货日期。它不是商量,而是指令。与之同来的,还有一小笔预付款和“沁芳园”技术员王工的一封简短信函,再次强调了“品质稳定性”与“按时交付”的极端重要性。
这份计划书,像一道军令,彻底重构了林家小院的生产秩序。以往那种“看天吃饭、看茶做茶”的弹性节奏,被严格的时间表和数量指标所取代。家庭会议迅速召开,气氛如同战前动员。
周芳发挥了核心作用。她将那份计划书反复研读,结合自家茶园的长势和往年经验,迅速制定出一份极其详尽的“家庭生产作战图”。她用毛笔在一张大红纸上,画出了从即日起到春茶季结束的日历网格,每天需要完成的采摘量、摊晾批次、炒制任务量,都用工整的小楷标注得清清楚楚。哪片山坡的茶树在哪几天达到最佳采摘状态,哪个时间段进行哪道工序,甚至每个人的具体分工,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往日里充满人情味的家庭协作,第一次带上了现代项目管理的色彩,效率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但也失却了几分以往的随意与温情。
林国栋的压力最大。他不仅是炒制的绝对主力,更是品质的最后一道防线。他明白,今年炒的每一锅茶,都不仅是自家锅里的滋味,更是“林家茶”品牌在更广阔舞台上的首次正式亮相,关乎生死存亡。他提前几天就开始反复擦拭那口老锅,检查灶膛,将各种工具摆放得顺手至极,如同战士擦拭枪械,严阵以待。一种混合着临战兴奋与如履薄冰的紧张感,让他寝食难安,梦中都在翻炒茶叶。
林振山和赵小满两个学徒,也被赋予了更明确、更具体的责任。林振山主要负责带领临时雇请的几名同村妇女,按照标准进行鲜叶采摘和初筛,确保原料的纯净度与均匀度;赵小满则协助周芳进行鲜叶摊晾的环境控制、数据记录,并负责炒制前后的部分辅助工作。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学徒,而是生产线上的重要环节,工作的标准与节奏都与最终成品紧密挂钩。
连林大山老人,也一改往日里蹲在墙角抽烟沉思的姿态,时常背着手,在茶园和炒房之间缓缓踱步,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环节,虽不多言,但那沉默的注视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监督与定力之源。
春茶开采的第一天,清晨四点,天还墨黑,林家小院便已灯火通明。灶膛里,松木劈柴被点燃,发出“噼啪”的爆响,橘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舔舐着锅底,堂屋内温度迅速升高,驱散了黎明的寒意。但这热火朝天的景象背后,却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关于节奏与习惯的激烈博弈。
冲突首先出现在采摘环节。以往,林国栋和周芳上山,凭的是经验和感觉,追求的是“精”而非“快”,宁慢勿滥。但现在,面对着每日必须完成的采摘量指标,速度成了首要考量。林振山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村妇,天不亮就上山,必须在露水干透前完成大部分采摘任务。她们的动作快如鸡啄米,竹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嫩绿的芽叶填满。这种高效率,带来了产量的激增,但也难免因追求速度而出现些许不够精细的筛选,偶尔会有稍带鱼叶或大小不甚均匀的芽叶混入。 周芳在验收时,不得不更加苛刻,挑拣的工作量倍增,时常与负责初筛的林振山产生小摩擦。“振山!看着点!这叶子老嫩不一,怎么炒?”周芳的语气带着焦急。林振山憋红了脸,嘟囔道:“婶子,量太大,顾不过来那么细啊……” 效率与极致的品质要求,在最初的环节就展开了拉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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