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春意彻底铺满了白石沟的每一个角落。茶山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无限的活力,漫山遍野的嫩绿新芽争先恐后地勃发,在温煦的阳光下舒展着柔嫩的腰肢,叶面上未干的晨露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新叶特有的、清冽而充满生机的芳香,混合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宣告着一年中最金贵、也最忙碌的春茶季进入了**。
然而,今年林家小院的春茶季,却笼罩在一种与这盎然春意不甚协调的、紧张而高效的氛围中。往年的这个时候,虽然也忙碌,但忙碌中自有一种顺应天时、人与茶和谐共鸣的从容节奏。一家人依据茶芽生长的自然节律,不疾不徐地采摘、摊晾、炒制,每一道工序都浸润着对自然的敬畏和对技艺的专注。但今年,一种无形的、却无比具体的压力,如同一条看不见的鞭子,驱策着每个人的动作。这压力,源于与“沁芳园”签订的那份沉甸甸的包销合同,更源于那本已被翻得卷边、几乎能背下来的“林家茶初制工艺标准(试行稿)”。
“沁芳园”的首批春茶订单,数量明确,交货期卡得紧,品质要求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往日里那种“看茶做茶”、追求每一锅极致精品的从容心态,被一种必须“达标”、“保量”、“按期”完成的紧迫感所取代。小院仿佛变成了一个微型“生产车间”,一切活动都围绕着“标准”和“计划”高速运转。
天刚蒙蒙亮,全家总动员,连同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学徒林振山和赵小满,就必须背着竹篓上山,按照标准严格筛选符合“一芽一叶初展、长度均匀、无病虫害”的顶级鲜叶。以往,林国栋可以根据多年经验,灵活判断哪些芽叶虽然稍显参差,但内质丰厚,同样能出好茶。但现在,他必须像最苛刻的质检员,严格筛选,稍有不合“标准”的芽叶,即便心中惋惜,也只能果断舍弃,以确保原料批次的“均匀度”和“合格率”。这种对“标准”近乎机械的遵从,让他感到一种违背自然和经验的别扭,仿佛在清澈的溪流中筑起了堤坝,虽然规整,却失了那份随物赋形的灵动。
炒制环节的变化更为显着。那本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标准”手册,被周芳用红绳系好,悬挂在灶台旁触手可及的位置,像一位沉默而严厉的监工。林国栋站在那口陪伴了他大半生的铁锅前,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与茶叶深情对话的匠人,更像一个执行精密程序的“操作员”。他需要不断地在脑海中回忆、对照标准中的描述:“锅温升至蟹眼泡密集均匀”、“投叶后前期以快速抖散为主,频率每分钟约六十至七十次”、“杀青适度时叶色应转为匀净的暗绿色,青草气基本散尽,显露清雅的栗香”…… 他的动作依旧娴熟流畅,肌肉记忆深刻,但那份物我两忘、心手合一创作带来的纯粹愉悦感,被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偏离“标准”轨道的紧张感所取代。他炒茶时,眉头时常不自觉地紧锁,不再像过去那样,会因一锅茶火候拿捏得妙到毫巅而露出会心的、满足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成“生产任务”后的短暂松弛和下意识查看记录的本能。炒茶,从一种倾注心血与情感的艺术创造,悄然异化为一种需要精确重复、确保合规的体力与脑力劳动,一种“心”的投入被“规”的约束部分替代的劳作。
周芳的角色也更加繁重且目标明确。她不仅要负责鲜叶的验收、摊晾环境温湿度的精确记录,还要在炒制过程中,拿着记录本和计时工具,不时核对关键步骤的时间节点、观察叶色香气的变化,确保每个环节都“符合标准描述”。茶叶出锅后,她还要进行严格的抽样审评,与标准文本逐项比对,任何细微的偏差都要记录下来,分析原因,力求下一锅改进。她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质量控制仪,时刻监测着生产的每一个数据节点,家庭的温馨感在追求标准化、可追溯的严格管理中悄然淡化。
连林振山和赵小满也深刻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们被要求严格按照林国栋分解后的、相对固定的标准化动作进行练习,减少个性化的、探索性的发挥。林振山踏实肯干,但常因手法频率或力度与“标准”描述有细微出入而被提醒;赵小满脑筋灵活,却因偶尔“超纲”的即兴发挥或对标准条文的质疑而被要求“先按规矩来”。学习氛围变得严肃、高效而略显刻板,少了以往师徒间在试错中摸索、在领悟中成长的自由与乐趣。
高强度、快节奏的标准化生产持续了十来天。第一批严格按照合同要求炒制的、专供“沁芳园”的精品春茶终于完工。当最后一批茶叶被小心地装入特制的防潮衬纸和印有“沁芳园·林家监制”字样的崭新包装中时,小院里暂时松了一口气。
这些茶叶,从“标准”的角度审视,无可挑剔:条索紧结匀整,色泽乌润起霜,干茶香气纯正沉稳,开汤后汤色清澈明亮,滋味醇和,叶底嫩匀。它们就像从一个高精度模具中生产出来的“标准件”,每一包都高度一致,完美符合“沁芳园”对“稳定性”和“一致性”的商业要求。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工业级的精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