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沁芳园”那份用工整楷体誊写、盖着双方鲜红印章的正式合同,被周芳用一块托人从县里捎来的、崭新的、散发着淡淡樟木香的红绸布,里三层外三层地仔细包裹好,如同供奉圣物般,小心翼翼地放入了堂屋东北角那个传承了数代、木质黝黑沉实的榉木匣子最底层。匣子合上的那一刻,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仿佛为一个阶段画上了句号。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并非结束,而是一个更具挑战性的开始——将白纸黑字的协议条款,转化为灶台前、茶园里日复一日的具体实践。林家小院的生活节奏,仿佛被无形的手拧紧了发条,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紧张和陌生感的“准战时”状态。
合作的实质性第一步,是“沁芳园”派来的技术员进行现场勘查与技术交底。来者姓王,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白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专注而略带学院派的刻板。他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卡其布工装,左胸口袋别着两支钢笔,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卷尺、温度计、湿度计、放大镜和几本厚厚的、写满数据表格的记录本。他的到来,像一滴清水滴入热油,瞬间打破了小院固有的、带着泥土和茶香气息的和谐氛围。
王技术员的工作方式,是林家众人从未经历过的精细乃至刻板。他不仅用卷尺反复测量了炒茶大锅的口径、深度、锅壁厚度,甚至蹲在灶膛前,研究灶台的结构、通风口的大小;他用温度计测量不同火力下锅心、锅边的温度差异,并用秒表记录升温、降温的速率;他仔细检查每一面竹匾的缝隙是否藏污纳垢,询问晾晒时的光照角度和通风情况。最让林国栋感到无所适从的是,王技术员会拿着笔记本,不断地提出一系列他从未思考过、也无法精确回答的问题:“林师傅,鲜叶从离树到开始摊晾,平均耗时多少分钟?”“杀青阶段,您估计锅心中心区域的温度波动范围大致是多少?”“成品茶含水量,您通常是怎么判断的?是靠手感,还是有经验数据?”
面对这些问题,林国栋那张被灶火熏烤得黑红的脸膛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窘迫的神色。他搓着布满厚茧的大手,支支吾吾,努力搜肠刮肚地想用语言描述那些早已融入骨髓的“感觉”:“这个……时间嘛,没算过,感觉叶子还精神着,就赶紧摊开……温度?就是……就是热到刚好,手放上去有点‘咬’,但不能‘烫’……干不干?抓一把,捻一下,听着‘沙沙’响,差不多了……” 他的语言在精确的数据要求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一种“手艺”面对“科学”时的隔阂与自卑感,悄然涌上心头。 王技术员则会推推眼镜,在笔记本上认真地记下“依赖主观经验判断,缺乏量化指标”,那冷静的笔触,仿佛在给一种活生生的、充满灵性的技艺打上“不规范”的标签,让林国栋内心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和烦躁。
交底的核心环节,是共同确认那份作为合作基石的“林家茶初制工艺标准(试行稿)”。王技术员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份用蓝黑墨水钢笔誊写得工工整整、甚至画了简易流程示意图和记录表格的标准文本,平铺在炕桌上。当周芳和林薇亲手书写、全家人反复讨论修改的那些熟悉字句,以如此严谨、冰冷的格式呈现出来,被王技术员用毫无感**彩的语调逐字逐句宣读、解释时,林国栋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感。那些描述火候、香气、手法的词语,原本在他心中是鲜活、充满动态变化的,此刻却像被钉死的蝴蝶标本,失去了生命的气息。他仿佛看到一条条无形的绳索,从纸面上蔓延出来,即将捆绑住他那双习惯了在锅灶间自由挥洒的手。一种艺术创作被纳入工业化流水线管控的窒息感,隐隐笼罩了他。
首次为“沁芳园”生产批量化订单的茶叶,注定是一场灵与肉的双重考验。以往充满诗意与成就感的炒茶劳作,第一次戴上了名为“标准”的沉重镣铐。
最大的煎熬,体现在实际操作者林国栋的身上。以往,他站在灶前,便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心神与锅中的茶叶、灶内的火焰完全交融,每一个动作都如呼吸般自然流畅,是身体记忆与当下感知的完美共鸣。而此刻,他感觉自己被硬生生地从那种沉浸状态中剥离出来,变成了一个分裂的、不断自我审视的“操作工”。灶火燃起,他不再能全心感受那热浪扑面带来的、预示着最佳投茶时机的微妙“咬”感,而是需要分神去瞥视旁边小桌上那根缓缓燃烧的、用于计时的线香,心里默数着刻度,焦虑地对照标准中“杀青初期约一炷香时长”的模糊规定。这种持续的“分心”,像有一个严厉的监工站在身旁,不断催促他看表,破坏了他与茶叶之间那种玄妙的、直觉性的沟通通道,让他心烦意乱。
当鲜叶投入滚烫的锅中,那熟悉的、宣告一场华丽蜕变开始的“噼啪”爆鸣声响起,他手腕本能地就要施展那千锤百炼的“抖”、“搭”手法。然而,动作刚起,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闪现出标准文本里那条冰冷的描述——“投叶后,初期以快速抖散为主,频率宜快,旨在均匀受热,迅速散发青草气”。这文字像一道咒语,瞬间冻结了他肌肉的记忆。他的动作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迟疑和僵硬,原本圆融自如的节奏被打破,变得有些刻板和机械。他需要不断地在“茶叶在锅中收缩卷曲的状态告诉我该变手法了”的鲜活直觉,与“标准要求叶色转暗绿、青气基本消散方可转入下一阶段”的抽象规定之间,进行艰难的切换和验证。这种持续的“内在对话”与“自我监控”,极大地消耗了他的心神,一场茶炒下来,精神上的疲惫远胜于身体的劳累。他感到自己的“手感”被缚住了,炒茶从一种享受变成了一场需要绞尽脑汁去“符合要求”的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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