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园”沈经理来访所激起的巨大波澜,并未随着黑色轿车的离去而平息,反而在林家小院内部沉淀、发酵,转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期待与深切忧虑的紧张氛围。那一纸印制精美、条款繁复的合作意向书,如同一个来自遥远世界的复杂谜题,摆在了这个质朴的农家面前,考验着他们的智慧、定力与对未来的判断。
接下来的几天,林家小院仿佛一个临战前的指挥所,空气凝重而忙碌。白日里,茶园和炒制的日常劳作依旧,但每个人的心思,都明显被那场即将到来的重要会谈所牵引。林国栋在炒茶时,会不时走神,锅铲的节奏偶尔会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他的眉头时常紧锁,脑海中反复预演着可能出现的谈判场景,既渴望抓住机遇,又深恐一步踏错,毁了家业。周芳则几乎将所有空闲时间都投入到对意向书的研究中。她虽识字不多,但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和与“仙踪阁”老掌柜多年打交道积累的朴素商业意识,将那些拗口的条文反复咀嚼,遇到不懂的术语或数字,就让识字更多的林薇仔细解释、记录,并在另一本专门的本子上,用工整的小楷列出林家关切的要点、可能的底线以及期望争取的条件。她的脸色因思虑过度而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明亮,如同一个守护家园的战士,在精心擦拭自己的武器。林薇则发挥了她的分析特长,协助母亲梳理条款,查阅有限的资料,试图理解“预付款”、“独家代理权”、“品牌使用费”等陌生概念背后的真实含义,并思考如何将爷爷和父亲关于工艺传承的核心关切,转化为谈判中可以明确表达的诉求。
夜晚的家庭会议,更是变成了反复的推演与激烈的辩论。煤油灯下,全家人围坐,周芳将她整理的要点一条条念出,大家逐条讨论。
“第一条,包销数量和价格。他们希望全部包销,价格比市价高30%。咱们的底线是,必须保留至少两成自主销售权,尤其是顶级的‘雀舌’和用于维护老客户关系的部分。价格可以谈,但结算方式必须明确,周期不能太长。”周芳语气沉稳地分析。
林国栋点头,补充道:“对!不能全被捆住。咱们还得留点余地,万一他们那边有什么变故,咱们也不至于抓瞎。价格高是好事,但得保证他们验收标准合理,不能随意压级压价。”
林大山磕了磕烟袋锅,沉声道:“自主权是命根子,不能放。价钱可以稍微让一点,但规矩要立在明处。”
“第二条,品牌使用。他们提出‘沁芳园·林家监制’。薇儿担心的有道理,时间长了,客人怕只认‘沁芳园’。”周芳继续。
林薇接口:“娘,我觉得可以争取更平等的联合品牌,比如‘林家茶·沁芳园甄选’,或者至少在产品包装上,‘林家’两个字要醒目,和‘沁芳园’平起平坐。而且,要明确约定,合作结束后,‘林家’品牌完全归咱们,他们不能限制咱们再用。”
“薇儿说得在理!”林国栋表示赞同,“咱们的牌子,是几辈人心血,不能成了别人的嫁衣。”
林大山缓缓道:“名头好比人的脸面,不能丢。怎么放,得有讲究。平起平坐最好,实在不行,也要确保咱们的脸面看得清。”
“第三条,技术支持和标准化。他们想参与工艺梳理,派技术员指导。这是最要紧的!”周芳语气变得严肃,“爹,国栋,咱们的核心手艺,尤其是火候掌控、揉捻手感这些‘活’的东西,绝不能外泄。可以交流茶园管理、病虫害防治这些外围的,也可以一起制定基础的鲜叶标准、卫生规范,但炒制的核心诀窍,必须牢牢攥在咱们自己手里!”
“这是自然!”林国栋斩钉截铁,“炒茶的魂,就在那点手感上,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的事,不能干!这块没得商量!”
林大山重重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手艺是传家的宝贝,不是换钱的筹码。这条线,要划得清清楚楚,寸土不让。”
经过数个夜晚的深入探讨,全家人逐渐统一了思想,明确了谈判的核心原则与底线,并初步拟定了一份“林家合作诉求要点”,虽然文字质朴,但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同时,他们也意识到自身在商业谈判经验上的不足,决定邀请见多识广、且与双方都有良好关系的“仙踪阁”老掌柜作为中间人,参与首次正式会谈,帮助把握分寸,传递信息。
约定的日子终于到来。这天,林家小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堂屋的炕桌擦得锃亮,周芳甚至换上了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洗得发白的蓝布新褂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郑重和些许不安的气息。
上午十时,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再次驶来。沈经理依旧衣着得体,面带温和而专业的微笑,在“仙踪阁”老掌柜的陪同下,再次踏入林家堂屋。寒暄落座后,周芳奉上热茶。短暂的客套过后,谈判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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