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专家那份价值不菲的订单,连同那叠崭新的、散发着油墨特有气味的定金,被周芳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细棉布小心翼翼包裹好,放入那个日渐轻飘的木匣深处。这叠钞票,此刻在全家心中,其重量远超它的面值。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滚烫地烙印在每个家庭成员的心上,不再是解决温饱的救星,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乎家族信誉与未来命运的“军令状”。二十斤茶叶,品质必须稳超之前的“标杆”,不容有一丝一毫的妥协与瑕疵。
林国栋摩挲着因长期练习而指尖粗糙的双手,那上面每一道细小的裂口、每一个坚硬的茧子,都是他与茶锅、与茶叶无数次对话的印记。他望向父母妻儿,目光逐一扫过他们写满期待与信任的脸庞,最后定格在那口幽静地矗立在堂屋中央的黑铁锅上。一种混合着巨大压力与昂扬斗志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全家的期望都吸入肺腑,转化为力量,声音低沉而决绝:“爹,娘,秀芬,这批茶,是咱们林家茶的‘脸面’,更是咱们的‘脊梁骨’。只能成,不能败!” 这句话,既是对家人的承诺,更是对自己立下的誓言,标志着一场只能胜利、不能失败的攻坚战的开始。
筹备工作以最高规格、近乎苛刻的标准全面启动。小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令人屏息的肃穆。
原料是根基,是这场战役的“弹药”。 尽管已是万物萧瑟的深秋,茶树休眠,叶片蜷缩,但林家之前“深耕”时期,如同松鼠储粮般,精心预留、特殊保管的一些晚秋优质鲜叶和品质上乘的春茶原料,此刻成了他们最宝贵的底气。周芳和李秀英奶奶,带领着林薇、林莉,将战场转移到了光线最好的堂屋窗口下。她们搬来小马扎,面前放着几个光洁的竹匾。筛选工作不再是粗略地剔除老叶、梗蒂,而是变成了一场对每一片茶叶的“微观审判”。婆媳几人,连同两个小姑娘,都微微弓着背,脑袋凑在一起,就着窗外透进的、略显苍白的天光,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拈起每一片茶叶,像鉴赏珍宝般仔细端详。色泽是否匀净如一汪深潭?嫩度是否恰到好处,指尖能感受到那微妙的弹性?叶缘是否完整无缺,没有任何虫噬或采摘时留下的细微伤痕?她们的指尖仿佛长了眼睛,每一次触碰、每一次甄别,都充满了敬畏与虔诚,仿佛在为自己即将出征的勇士挑选最精良的铠甲。 林莉年纪小,时间久了难免眼睛酸涩,她会偷偷揉揉眼,但看到母亲和姐姐一丝不苟的神情,又会立刻挺直小小的背脊,继续投入“战斗”。这种全员参与、极致严谨的氛围,将“品质”二字从抽象的概念,化为了具体到每一片叶子的行动。
环境是保障,是塑造精品的“道场”。 炒制前的清洁工作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周芳用新烧的开水,兑上少许盐巴,将所有的竹匾、纱布、甚至那柄用了多年的锅铲,反复烫洗、擦拭,直到摸上去没有任何异味,只有竹木和棉布本身的洁净气息。她甚至跪在地上,用抹布将灶台内外、锅沿上下每一个角落的油污积垢都彻底清除,确保灶火燃烧时不会有一丝杂味混入茶香。林国栋则负责那口至关重要的铁锅。他用细软的干布,蘸上平日里舍不得多用的、味道清雅的茶油,细细地、一圈一圈地擦拭着锅壁,直到整个锅体呈现出一种幽深内敛的乌光,光滑得几乎能照出人影。这些繁琐到极致的准备工作,是一种仪式,旨在为茶叶的蜕变创造一个绝对纯净、不受干扰的圣洁空间。
心态的调整,更是无形的、却至关重要的“内功”。 林国栋深知,这次炒制,技术的纯熟已非唯一决定因素,心境的澄澈、精神的专注,或许更为关键。在生火前,他会独自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背对着忙碌的家人,面对苍茫的远山,静静地站上一会儿。他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将胸腔中那股因巨大期待而产生的灼热压力,以及潜意识里对“失败”的细微恐惧,如同排除杂质般,缓缓呼出。他让自己进入一种“虚空”的状态,脑海中不再纷乱地闪过省城专家、订单数量、家人期望等杂念,只留存下一片对茶叶本身、对炒制过程的纯粹专注。这种刻意的“静心”,是他为迎接挑战所做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精神整装。 林大山老人则像一位定海神针,始终沉默地坐在角落,但他的目光却时刻追随着儿子的身影,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碗温度刚好的茶水,或是在他眉头微蹙时,用一句看似随意却饱含智慧的话点醒他。这种无声的支持,是林国栋能够心无旁骛、全力冲刺的最坚实后盾。
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与神圣感的氛围,如同无形的薄膜,包裹着整个林家小院。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的干香、开水的蒸汽和洁净器具散发出的淡淡气息,一切都在寂静中等待着那决定性的时刻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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