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过了霜降,白石沟便被一层深秋的、近乎严酷的寒意紧紧包裹。黎明时分,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如同巨大的幔帐,沉甸甸地覆盖着山峦、田野和屋舍,视线所及,不过数步之遥。院中的老槐树、屋檐下的柴垛、乃至每一片枯黄的草叶上,都凝结着厚厚一层、泛着冰冷死寂之光的白霜,脚踩上去,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细碎的“嘎吱”声,仿佛大地都在寒冷的挤压下呻吟。山风不再是秋高气爽时的清凉,而是变得尖利刺骨,像无形的刀子,轻易穿透单薄的衣衫,刮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凋零后腐烂的、混合着泥土腥冷的萧瑟气息。
茶山彻底沉寂下来。夏日里蓬勃的绿意已然褪尽,墨绿色的老叶边缘蜷缩、焦黄,像老人布满斑点的手背,无力地对抗着严寒。茶树进入了深沉的休眠,整个山坡笼罩在一片毫无生气的、等待寒冬降临的静默之中,往日采茶时的喧闹与生机,恍如隔世。
林家小院里,那口承载着全家希望的炒茶铁锅,冷却的时间越来越长。锅底残留的、往日令人心安的茶香,早已被日常炊煮的烟火气所取代,但这烟火气中,却混杂着一股日益浓郁的、无声的焦虑。那种“深耕”带来的内在充实感,在凛冽的现实面前,正遭受着严峻的考验。一种比秋寒更彻骨的压力——生计的窘迫,如同悄然蔓延的冰霜,正一寸寸冻结着小院里的暖意。
“苦练内功”的策略坚持了一个多月,其成效是内在的、精神上的。茶园里的茶树,经过近乎苛刻的精细照料,株形挺拔,老叶油亮,在萧瑟中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内敛力量。林国栋的炒茶手艺,在无数次分解、重复、反思的练习中,确实褪去了不少浮躁,多了几分沉稳,偶尔炒出的“标杆茶”,连林大山审评时,浑浊的眼中也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周芳的“茶事记”上,记录着这些点滴的进步,字里行间透着欣慰。
然而,精神上的收获,无法直接兑换成过冬的棉衣和碗里的粮食。为了集中最好的资源保证“标杆茶”的品质和练习所用,那些往日里用于换取油盐酱醋、贴补家用的普通茶叶产量,几乎降到了冰点。那个放在堂屋柜子深处、用来存放全家积蓄的旧木匣,周芳每次打开时,手指都会微微颤抖。里面的铜板和零星纸钞,肉眼可见地稀疏下去,掂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却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深秋逼近寒冬,需要添置御寒的棉衣棉被,需要储备足够烧过漫长冬季的柴火,需要购买过年的米面粮油,还需要为来年开春的茶事预留本钱……这一项项开支,像一道道越来越紧的绳索,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往年的这个时候,正是靠着夏秋茶的收入,让日子过得宽裕些,今年却显得格外捉襟见肘。
这种压力,无声地体现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饭桌上的变化最为直观。以往偶尔能见到的腊肉丁消失了,腌得发黑的咸菜和萝卜干成了主角,连米饭都似乎煮得比往常干硬了些。林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食量不小,虽然她懂事地从不抱怨,但每次看到清汤寡水的饭菜,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总会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然后便低下头,默默地、飞快地扒拉着碗里的饭,仿佛吃快一点,就能忽略掉饭菜的简单。这无声的失望,像一根细针,狠狠地扎在林国栋和周芳的心上,比任何抱怨都更让他们感到刺痛和愧疚。 林国栋常常端着碗,食不知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难以下咽,他感觉吃下去的每一口,都像是在啃噬自己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周芳则总是吃得很少,常常借口收拾厨房,早早离开饭桌,背对着家人时,肩膀会难以抑制地微微抽动。经济的拮据,正在无声地消耗着这个家庭的温暖与底气。
日益沉重的经济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终于在一个北风呼啸、阴云低垂的傍晚,冲破了沉默的堤坝,将这个家庭推到了必须做出残酷抉择的十字路口。
周芳在油灯下,最后一次核对了所剩无几的积蓄和预估的冬季开销后,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放下那张写满数字的草纸,手指冰凉,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走到坐在灶膛前默默添柴的林国栋和蹲在门口望着阴沉天空的林大山面前。
“爹,国栋,”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被冷风吹裂的枯叶,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匣子……快见底了。算来算去,这个年关……难过。棉衣、柴火、粮食、开春的本钱……差着一大截。”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眼圈瞬间就红了,“眼看天冷下来,茶事也停了。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让国栋,趁着地冻前的这点空闲,去邻村张瓦匠那儿问问,或者去镇上码头、粮栈看看,有没有短工可做?搬砖、和泥、扛包……什么都行!好歹……好歹先把这个冬天熬过去,让莉儿……能穿上件新棉袄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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