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会议那场深入骨髓的思辨过后,林家小院仿佛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秋雨洗刷,空气中那股因机遇而躁动不安的灼热气息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初霁般的、清冽而沉静的凉意。翌日黎明,天际尚未褪尽墨蓝,仅有一线鱼肚白勾勒出远山模糊的轮廓,林家众人便已相继醒来。没有催促,没有焦灼的叹息,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如同战士步入演练场前的肃穆与专注。
林国栋披衣起身,没有立刻去拿工具,而是独自走到院中。深秋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却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屋檐下悬挂着的一串串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辣椒,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温暖而踏实的光泽;墙角那堆码放整齐的柴火,散发着干燥的木香;尤其是那几匾覆盖着干净白布、正在进行最后“足干”的茶叶,隐隐透出沉稳的熟香。这一切熟悉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有了不同的意义。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仿佛要将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与浮躁一并呼出。他意识到,真正的力量并非来自对外部机遇的狂热追逐,而是源于脚下这片土地的深厚滋养和日复一日的踏实耕耘。那种急于求成的冲动,如同无根浮萍,而此刻,他渴望将根系深深扎入泥土,汲取最本真的力量。
他走到墙边,弯腰拾起那柄陪伴了他多年的锄头。木柄被手掌磨得光滑如玉,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道细微的木纹。他用粗粝的指腹缓缓摩挲着,一种奇异的、安定的感觉从掌心传来,仿佛通过与这最原始劳动工具的接触,重新确认了自己作为土地之子的身份。这个简单的动作,是一次无声的宣誓,标志着他的心态从“向外索求”到“向内深耕”的根本转变。
周芳也悄无声息地来到院中。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忙碌,而是静静地站在丈夫身边,目光柔和地扫过井然有序的院落。她看到林国栋摩挲锄头的动作,心中了然,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涌上心头——为丈夫的沉静,也为这个家终于找到的方向。她转身走进堂屋,没有先去生火做饭,而是拿出那本边缘已磨损的“茶事记”,用一块柔软的湿布,仔细地擦拭着封面的灰尘。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并未立刻书写,只是用指尖轻轻抚过空白的纸页,眼神中充满了重新开始的郑重。对她而言,这本册子不再仅仅是记录成败的“账本”,更是陪伴家庭攀登技艺高峰的“航海日志”,每一笔记录都将是对“深耕”之路的忠实刻画。
连林大山老人,今日起身也格外早。他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蹲在堂屋门槛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点燃旱烟。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院子里儿子儿媳的身影,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空下那片墨绿色的茶山轮廓。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少了几分凝重,多了几分历经风雨后的平和与一种近乎期待的沉静。他仿佛一位老舵手,在惊涛骇浪过后,看到船员们重新各就各位、稳握船桨,心中感到了些许宽慰,但更深知,真正的远航,才刚刚开始。
“苦练内功”的战略既定,首要战场便落在了那片世代相依的茶山上。往日里,茶园管理带着些许“靠天吃饭”的随性,除草、施肥,多是遵循节气惯例,粗放而质朴。如今,一切都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变成了需要极致专注和耐心的“精微艺术”。
晨露未曦,林国栋和周芳便背着竹篓、扛着锄头上了山。脚下的泥土因夜露而湿润松软,踩上去发出“噗呲”的轻响。茶树上,深绿色的老叶边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先沿着田垄缓缓行走,像两位巡视自己疆土的将军,仔细审视着每一棵茶树的形态、叶色、以及周围的土壤状况。
施肥,变成了一场庄严的仪式。 林国栋摒弃了以往“扬手一把撒”的粗犷方式。他选择了一棵长势中等的壮年茶树作为起点,在距离主干约一尺远的地方,用锄头极其小心地挖出一个浅而均匀的环形沟,深度刚好触及毛细根分布的区域。他蹲下身,从背篓里取出经过整整一冬沤制、已然完全腐熟、黑亮如膏、散发着泥土醇香的农家肥。他没有直接倾倒,而是用一把小铲子,像给婴儿喂饭般,一勺一勺地将肥料均匀地撒入沟中,确保每一寸土壤都能得到滋养。他的动作缓慢、轻柔,全神贯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仿佛生怕惊扰了茶树的根系。这已不是劳动,而是一种对话,是与土地、与生命进行的无声交流,充满了敬畏与虔诚。 周芳则跟在后面,用炭笔在小本子上简单记下:“某月某日,东坡第三垄,壮年茶树五株,环施腐熟肥约三斤。” 她的记录,为这种感性的呵护,增添了理性的维度。
除草,也讲究起“兵法”。 不再是挥舞锄头大刀阔斧地砍杀。林国栋和周芳更多地是弯下腰,徒手或借助小锄,仔细分辨着杂草的种类。对于抢夺养分厉害的恶性杂草,如茅草、莎草,则需连根掘起,彻底清除;对于一些根系较浅、危害不大的小草,则只需削去地上部分,保留根系以固土保墒。林莉也成了得力的小助手,她提着小竹篮,小心翼翼地将父母拔出的杂草收集起来,准备带回去沤肥。这个过程极其耗费时间和腰力,常常一上午也清理不了几垄地,但全家人都毫无怨言。他们明白,这是在为茶树创造一个更洁净、更安宁的生长环境,是“深耕”不可或缺的细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