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斤承载着全家人心血与期望的订单茶,终于由林国栋那双布满厚茧、指节因连日高强度翻炒而微微肿胀的手,递到了“仙踪阁”老掌柜同样粗糙却温暖的手中。交接的瞬间,林国栋感到那叠用牛皮纸仔细包裹、捆扎得结结实实的茶包,其重量远远超出了茶叶本身,仿佛里面凝结着全家这七八个昼夜不眠不休的煎熬、那锅炒糊茶叶带来的挫败与惊醒、以及最终咬牙坚持下来的那份近乎虚脱的疲惫与微弱的成就感。老掌柜脸上绽开的、如同秋日暖阳般和煦而真诚的笑容,以及他接过茶叶时那声重重的、充满肯定的“好!”,确实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林国栋近乎干涸的心田。然而,这剂强心针的药效,却异常短暂。
当他把那叠比以往厚实许多、还带着老掌柜体温的钞票揣进怀里,转身踏上归途时,那份因被认可而产生的短暂眩晕般的喜悦,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浸透到骨髓里的疲惫感所取代。脚步变得异常沉重,仿佛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残余的力气。山风吹在脸上,本应带来清凉,此刻却只让他感到一阵阵发自心底的寒意和空虚。成功的滋味,并非想象中的甘甜,反而更像是一场激烈鏖战后的脱力,兴奋过后,是更加清晰和刺痛的、关于过程艰辛的身体记忆与精神损耗。
回到家中,小院依旧,但气氛却不同往日。没有预想中的欢庆,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沉寂。周芳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张罗饭菜,而是默默地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院子里那几匾刚刚炒好、尚未来得及仔细挑选的夏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茶事记”那磨损的封面,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仿佛在确认这段艰难时光的真实性。她的身体依旧保持着紧绷的姿态,那是连日来高度专注和紧张留下的后遗症,松弛下来反而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酸痛。
林大山老人则一直蹲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下,就着一块磨刀石,慢吞吞地磨着那把用了多年的采茶剪。他磨得很慢,很仔细,金属与石头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借此平复内心汹涌的波澜。他的背影佝偻,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孤独的影子,那影子里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连平日里活泼好动的林莉,也似乎被这凝重的气氛所感染,安静地趴在奶奶李秀英的膝头,睁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带着一丝懵懂的担忧。
晚饭桌上,难得地摆上了两个炒鸡蛋和一碟咸肉,这是周芳特意为“庆功”准备的。然而,筷子动得很慢,咀嚼声也显得有气无力。林国栋感觉口中的饭菜失去了往日的香味,味同嚼蜡,他的思绪还停留在炒锅前那烟熏火燎、精神紧绷的日日夜夜,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茶叶在锅中翻滚的“沙沙”声和父亲关键时刻的低喝。周芳则食不知味,她的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着自己记录数据、挑拣茶叶、分析问题的场景,那些数字和描述像走马灯一样旋转。成功的表象之下,是身体与精神双重透支后的巨大空洞,以及对未来不确定性的隐隐恐惧。 那锅作为警示的炒糊的茶叶,其焦糊气仿佛并未完全散去,依旧萦绕在每个人的鼻尖,提醒着他们成功的脆弱与过程的艰辛。
就在这种疲惫尚未消散、反思仍在继续的氛围中,数日后,“仙踪阁”老掌柜再次踏着晨露来访。这一次,他的脸上不仅带着笑容,更添了几分郑重其事的神色。他带来的消息,让林家小院刚刚平复些许的湖面,再次投入了一块更大的巨石。
唐技术员对那批茶叶评价极高,已在县土产公司内部为其争取到了一个“地方特色农产品”的提名考察资格!这意味着,林家的茶叶,有可能从一家一户的“私房茶”,跃升为带有官方认可印记的“地方名片”!一旦考察通过,带来的将不仅仅是稳定的销路和可能的价格提升,更是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品牌价值和社会认可。
老掌柜话音落下的一刹那,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国栋正端着半瓢水准备浇菜,闻言手猛地一抖,瓢里的水溅了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一股巨大的、滚烫的热流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狂喜,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挣脱束缚。他仿佛看到一条金光大道在眼前铺开,以往所有的艰辛和付出,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终极的意义。这种被更高层面认可的诱惑,对于一直处于社会底层、渴望改变命运的农民而言,其冲击力是颠覆性的。
然而,这阵狂喜的海啸尚未退去,另一股冰冷的潜流便已悄然涌上心头。那连续熬夜后头痛欲裂的感觉、手臂酸麻到无法抬起的感觉、炒糊那锅茶时瞬间的绝望与自责、以及父亲那句“根基浅,恐难承重望”的沉重告诫,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了刚刚燃起的兴奋之火。他的脸色由潮红转为一种复杂的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最终只化作一声含义复杂的、长长的叹息。极度的渴望与清醒的自知之明,在他内心激烈交锋,让他一时间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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