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踪阁”老掌柜带来的口信,如同一声沉闷的春雷,在白石沟上空滚过,虽未带来倾盆大雨,却让林家小院的空气骤然变得凝重、黏稠,仿佛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更大的力气。那简单的“三十斤”和“品质稳定”的要求,像两道无形的枷锁,又像一双充满期许的、灼热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了这个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家庭。以往,茶叶炒制是好是坏,是锅里的香气、碗中的滋味,是自家饭桌上的谈资和来年油盐的指望,其成败荣辱,关起门来自己消化。而此刻,这三十斤茶叶,被赋予了超越其物理重量的契约意义——它是一张试卷,考核的是林家茶的诚信与实力;是一块敲门砖,决定着那扇通向更广阔天地的大门能否真正开启;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来自那个他们需要仰望的“公家”体系。
林国栋是第一个接收到这消息的。当时他正蹲在院角磨锄头,听到老掌柜的话,他磨刀的动作瞬间停滞了,粗糙的手掌紧紧攥住了冰冷的铁锄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让他有些眩晕,那是被认可的狂喜;但紧随其后的,是一股从脚底板升起的、冰冷的寒意,那是意识到责任重大后产生的本能恐惧。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像一面被重锤敲响的战鼓。这突如其来的机遇,与其说是甘霖,不如说是一道猝不及防的急流,考验着他这艘刚刚修补好的小船能否经受住风浪。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反复捻搓着另一只手掌上因常年炒茶而磨出的、硬如铁石的厚茧,仿佛想从这身体最艰苦的印记中,汲取一丝应对挑战的勇气和底气。
周芳的反应则更为内敛,但内心的波澜丝毫不亚于丈夫。她当时正在堂屋灶前准备晚饭,听到消息,手中正在淘米的动作微微一顿,水流声依旧,她的眼神却瞬间失去了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锅碗瓢盆,投向了某个未知的、充满变量的未来。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默默将米下锅,盖好锅盖,然后转身走进里屋,拿出了那本边缘已磨损卷曲的“林家茶事记”。她翻到最新一页,却没有立刻记录,而是用指尖轻轻拂过之前记录的、关于唐技术员审评那批样板茶时提到的关键词:“香气沉水”、“滋味醇厚”、“叶底红匀”……每一个词,此刻都像淬了火的钢针,扎在她的心上。她深吸一口气,找出过年写对联剩下的半张红纸,裁成一条,用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小楷,将那些关键词一笔一画地抄录下来,然后走到堂屋正墙,仔细地、近乎虔诚地,用米汤将这张红色的“质量标准”贴在最为醒目的位置。这个无声的动作,是她面对压力时特有的仪式感,是将外部无形的期望,转化为内部可视的、必须达成的军令状。 这张红纸,将成为未来几天悬在全家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连平日里最为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林大山老人,也显露出了不同以往的凝重。他依旧坐在门槛上那个被他磨得光滑如玉的小马扎上,吧嗒着那杆跟随了他大半辈子的旧烟袋,但吞吐烟雾的节奏明显加快了,辛辣的烟气笼罩着他沟壑纵横的脸,让人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偶尔从烟雾后抬起、望向院子里那口炒茶铁锅的浑浊眼睛,会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那里面有对儿孙能被“上面”看重的隐约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植于土地经验的、对“根基浅、恐难承重望”的深切忧虑,以及一种即将面对未知挑战时,老迈身躯里被重新激起的、近乎本能的戒备与审慎。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狼,在风暴来临前,敏感地嗅到了空气中危险与机遇并存的特殊气息。
家庭的氛围,在无声中完成了切换。往常晚饭后,或许还有几句关于村里琐事的闲谈,或是林莉稚气的笑语,但今夜,堂屋里异常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不知名夏虫的鸣叫。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弥漫在空气里,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家庭会议在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默中开始。煤油灯的光晕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长长的,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晃动。
林国栋率先打破了沉寂,他的声音因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仿佛声带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三十斤……还得锅锅一个味儿……这担子,不轻啊。”他无意识地用指甲刮着炕沿上的一块老漆,发出细微的“刺啦”声,“光靠咱俩(指自己和周芳)这么零打碎敲地采,猴年马月才能凑够数?还得保证叶子差不多样儿……我看,是不是得豁出去,集中几天,把能采的好叶子,一口气都采下来?”
周芳立刻抬起头,她的眼神锐利而清醒,像一名临战的参谋在分析地图:“集中采摘是个法子,但风险也大。万一那几天天气有变,或者采下来的叶子来不及炒,堆积发热,就全完了。我的意思是,采,可以集中,但必须计划好。哪天采哪片坡地,采多少,心里得有本账。而且,采回来的鲜叶,绝不能混在一起,必须按地块、甚至按上午采、下午采,分开放,分开放!还得挑!狠狠心地挑!有一片不合格的叶子,都不能混进给‘公家’的那堆里!” 她的思维清晰、冷静,甚至带有一丝近乎苛刻的严谨,这是她在巨大压力下构建心理安全边界的方式,试图用极致的流程控制来对抗结果的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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