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技术员那番如同金科玉律般的肯定与提议,所带来的最初震撼与狂喜,并未持续太久,就如同夏日午后的雷阵雨,来得猛烈,去得也迅疾,留下的并非清爽,而是弥漫在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黏稠而闷热的湿气,以及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沉甸甸的压抑感。那种感觉,仿佛一夜之间,林家小院那扇低矮的木门,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推开了一道缝隙,门后不再是熟悉的白石沟山野,而是一个广阔、喧嚣、充满诱惑却也布满未知风险的纷繁世界。
接下来的几天,林家看似一切如常:晨光熹微中上山采茶,日头高照时摊晾挑拣,夜幕低垂后生火炒制。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动作,都依旧沿着固有的轨迹运行。然而,若细心体察,便能发现一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如同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林国栋挥舞锄头清理茶园杂草时,那动作不再仅仅是农夫侍弄庄稼的熟练与麻木。他的腰背绷得更直,每一次下锄都带着一种额外的、近乎虔诚的郑重,仿佛不是在锄草,而是在为一座即将兴建的殿堂清扫地基。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入泥土,他似乎能听到那“嗤”的轻响,并从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那不再是换取口粮的简单劳作,而是维系一个可能远超出家庭温饱的、名为“希望”的脆弱泡沫的根基。他的内心,兴奋与焦虑如同两条绞缠的毒蛇,一方面,一个更广阔的天地在眼前展开,令他血脉贲张;另一方面,自家这薄弱的家底能否撑起这份厚望,又让他如履薄冰。
周芳伏在炕桌前记录“茶事记”时,神态也更加专注,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严谨。她握笔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力求清晰工整,仿佛这些墨迹未来将接受最严苛的审视。她不再仅仅满足于记录“火候适中”、“香气尚可”这类模糊描述,而是开始尝试使用更具体的词汇,如“锅底泛细密鱼眼泡三息后投茶”、“叶色转暗绿、叶缘微卷”等,试图将那些转瞬即逝的、依赖感官的经验,固化为可供追溯、可资比较的“数据”。这本日渐厚重的册子,对她而言,已从家庭记忆簿,升格为关乎未来命运的“技术圣经”和“风险管控”的依据,每一页都承载着沉重的责任感。
连年纪最小的林莉,也似乎被这种无形的气氛所感染。她帮忙传递竹匾时,脚步放得极轻,小脸上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郑重,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竹器,而是易碎的琉璃。而林薇(女主),则以她超越年龄的冷静,敏锐地观察着家中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她看到父亲眉宇间那难以化开的凝重,母亲记录时微蹙的眉头,以及爷爷蹲在茶园边那长久沉默的背影。她明白,唐技术员带来的不是简单的订单,而是一个巨大的变量,正在打破这个家庭原有的平衡与节奏,考验着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和应变智慧。 空气中弥漫的茶香,似乎也掺入了一丝焦灼的气息。
林大山老人的变化最为隐晦,却也最为深刻。他依旧沉默寡言,但蹲在茶园地头的时间明显延长了。他不再只是泛泛地巡视,而是像一位老迈的地质学家,极其缓慢地在一垄垄茶树间移动,时而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细细捻搓,感受其墒情和肥力;时而凑近一片叶片,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叶面、叶背,检查是否有病虫害的蛛丝马迹;他甚至会扒开茶树根部的土壤,查看根系的状况。那双看惯风雨的浑浊老眼里,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微光,既有对机遇可能改变家族命运的隐约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植于土地经验的、对“根基不牢,地动山摇”的深切忧虑。他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反复掂量着这个家底的厚度,评估着它能否承受得住外部世界涌来的风浪。
夜晚,那盏煤油灯的光芒似乎也比往常更加凝重。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碗筷已收拾干净,但谁也没有起身。话题,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再次绕回到唐技术员那个石破天惊的提议上。然而,这一次的讨论,少了几分初闻时的雀跃,多了几分深入骨髓的严肃,甚至隐隐透出观点分歧带来的紧张感。
“唐技术员的话,是给咱们指了条明路,可这条路,看着光鲜,走起来怕是步步荆棘。”林国栋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因连日思虑而显得有些沙哑。他下意识地用指节敲击着炕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仿佛在敲打自己内心的鼓点。“我想着,咱们不能光等着,得主动做点什么。西坡那块撂荒的老茶地,是不是……能想法子重新收拾出来?那地荒是荒了点,可底子还在,好好养上一冬一春,明年开春说不定就能见点收成。还有这炒茶的大锅,就这一口,我就算是铁打的身子,日夜不停地转,能炒出多少?是不是……得再添置一口?哪怕小点的也行啊!”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急于抓住机遇、改善现状的迫切感,一种典型的男性开拓思维,带着破釜沉舟的冲动,但也透露出对自身承受能力的估计不足和对潜在风险的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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