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茶炒制成功的喜悦,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渐渐扩散。林家小院的日子,恢复了某种规律性的忙碌与宁静交替的节奏。清晨采茶,白日摊晾、挑拣,夜晚炒制,周而复始。虽然夏茶的品质和价格无法与春茶相比,但稳定的产出和逐步积累的经验,让全家的心愈发踏实。那本“茶事记”上,关于夏茶的记录也越来越厚,参数调整愈发精细,成茶品质稳步提升。
这日午后,天气有些闷热,蝉鸣聒噪。林国栋刚将一批炒好的夏茶摊晾在院中竹匾上,那沉稳中带着熟果甜香的茶气,随着微热的南风,幽幽地飘散开来。周芳在堂屋里缝补衣物,林薇带着林莉在树荫下认字,林大山则坐在门槛上,就着一壶粗茶,慢悠悠地擦拭着采茶剪。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陌生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不一会儿,篱笆门外出现两道人影。一位是熟面孔——“仙踪阁”的老掌柜,依旧是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夏布长衫,面容清癯。另一位则是个生面孔,约莫五十上下年纪,穿着半新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色白净,气质斯文,手里提着个半旧的公文包,眼神锐利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林兄弟在家吗?”老掌柜隔着篱笆,含笑招呼道。
林国栋闻声连忙迎了出去,周芳也放下针线起身。林大山则只是抬了抬眼皮,依旧不紧不慢地擦着他的剪刀,但耳朵却微微竖了起来。
“掌柜的您怎么得空来了?快请进,请进!”林国栋有些意外,连忙打开篱笆门,将二人让进院子。周芳已手脚麻利地搬来了两张竹椅,用湿布擦了擦,请客人坐下。
“这位是县里土产公司的唐技术员,”老掌柜笑着介绍道,“唐技术员可是咱们县里品茶、评茶的行家!他前些日子在我那儿喝到了你们家的春茶,赞不绝口,尤其是对那股子‘山野气’和底子的‘干净’劲儿,很是欣赏。听说你们夏茶也下来了,非要跟我过来亲眼看看,实地瞧瞧。”
林国栋和周芳一听,心里顿时有些紧张,又有些莫名的期待。技术员?这可是吃公家饭、有大学问的人!他们连忙客气地打招呼:“唐技术员,您好!咱这乡下地方,简陋得很,您别见怪。”
唐技术员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和煦却并不热烈的笑容,目光却像扫描仪一样,迅速而仔细地扫过整个院落:干净平整的泥土地面,墙角码放整齐的柴火,屋檐下晾晒着的、条索匀整的茶叶,以及堂屋里虽然陈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桌椅。他的目光尤其在那些炒茶、晾茶的器具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不妨事,不妨事。”唐技术员摆摆手,声音平和,“听老掌柜说,你们家的茶,很有特点,是自己摸索着做的?我过来学习学习。”
寒暄几句后,唐技术员便直奔主题,提出想看看林家的茶叶,从鲜叶到成品。林国栋便带着他们去了屋后的茶园。唐技术员看得非常仔细,他蹲下身,用手扒开茶树的根部土壤查看墒情,又仔细审视茶树的叶片色泽、厚度,新梢的生长情况,甚至还掐了一片嫩叶在指尖捻碎,凑到鼻尖闻了闻。
“嗯,茶园管理得还算细致,土壤也不错,茶树树势也旺。”唐技术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给出了初步评价,语气客观,听不出太多褒贬。
回到院子,唐技术员又要求看看摊晾中的夏茶鲜叶和已经炒制好的干茶。他抓起一把鲜叶,仔细查看萎凋程度、均匀度;又捏起一撮干茶,先观其形(条索、色泽、整碎度、净度),再闻其干香,表情专注而严肃。
最后,他提出要开汤审评。周芳连忙烧水,林国栋取来最好的白瓷盖碗。唐技术员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精巧的木质茶盘、一套纯白的品茗杯和一把小茶匙,动作熟练而规范。他先用热水烫洗杯具,然后取茶样置于茶荷中,再次细闻干茶香。水烧至“蟹眼”初沸,他提起水壶,用“凤凰三点头”的手法将水冲入盖碗,随即迅速出汤,动作一气呵成,专业范儿十足。
他先观汤色,清澈透亮,红浓适中;再闻盖香,热嗅、温嗅、冷嗅,一丝不苟;然后小口啜饮茶汤,让其在口腔内充分回转,感受其醇厚度、鲜爽度、苦涩度、回甘生津的速度与持久性;最后,他还仔细查看了叶底的色泽、嫩度、匀度、柔软度。
整个审评过程,堂屋里鸦雀无声,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林国栋和周芳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唐技术员的脸,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些许端倪。林大山虽然依旧坐在门槛上,但擦拭剪刀的动作早已停下,烟袋锅也忘了点,浑浊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唐技术员的每一个动作。
良久,唐技术员放下茶杯,用茶巾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了进入院子后的第一个较为明显的、带着赞许意味的笑容。
“不错!确实不错!”他开口评价,语气肯定,“林同志,你们这茶,做得很有水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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