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那二十斤承载着全家心血与厚望的订单茶叶交付后,林家小院仿佛一场喧闹盛大的宴席散去,重归深秋固有的沉寂。那口在无数个夜晚燃起熊熊灶火、映照着一张张流汗紧绷脸庞的炒茶铁锅,彻底冷却下来,锅底甚至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带着烟火气的尘埃。往日里弥漫不散、令人心安的浓郁茶香,也逐渐被冬日里炖煮食物的朴实香气、以及空气中日益凛冽的干冷气息所取代。院中晾晒茶叶的竹匾空空如也,整齐地摞在墙角,像一群卸甲归田的士兵,沉默地休憩着。
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变化,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正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涌动。最初的信号,并非来自远方省城的正式文书,而是经由“仙踪阁”老掌柜那熟悉而略带兴奋的嗓音传递而来。
那是一个霜露未曦的清晨,老掌柜的马车碾过冻得硬实的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停在了林家篱笆门外。他提着一包用油纸裹得方正正、印着红字的点心,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近乎孩童般的喜悦红光,迈着比往日更显轻快的步子走进院子。
“国栋兄弟!秀芬妹子!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他人未进堂屋,洪亮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震得窗纸微微作响。他搓着被寒风冻得通红的手,接过周芳递上的粗瓷热茶,也顾不上烫,吹着气呷了一口,便迫不及待地打开话匣子,“唐技术员捎来准信了!你们那批茶,送到地区,几位见过大世面的领导和几位嘴巴刁钻的老茶客品了,没有一个不拍案叫绝的!尤其是那个……那个从省里请来的老专家,据说品了一辈子茶,什么好货没见过?可对咱们这茶里那股子‘山野清气’和‘醇厚不噎喉’的劲儿,喜欢得不得了!连说了三个‘难得’!地区土产公司的经理都亲自过问,打听这茶的来历呢!咱们林家茶,这回可是在‘上面’挂上号了!”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林家每个人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林国栋正蹲在院角劈柴,闻言动作猛地一滞,斧头悬在半空,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缓缓升腾、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激动与自豪。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下意识地用力搓着那双因长期炒茶和劳作而布满厚茧、裂纹纵横的大手,仿佛想确认这消息的真实性。那遥远的、象征着权威和广阔天地的“省城”和“地区”,竟然对他这山沟里汉子炒出的茶叶给予了如此高的评价!这种跨越阶层的认可,带来的是一种颠覆性的、巨大的价值肯定感,让他一时有些眩晕般的恍惚。
周芳的反应则更为内敛,但握着茶壶的手却微微颤抖了一下,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她连忙将茶壶放在桌上,以免失手打翻。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急促的心跳,但眼角眉梢却不受控制地漾开了真切而欣慰的笑意。她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张写着唐技术员审评标准的红纸上,伸出手指,极轻地、一遍遍抚过“香气沉水”、“滋味醇厚”那几个字,仿佛在触摸这份来之不易的荣誉。对她而言,这赞誉是对全家这大半年所有艰辛付出、无数不眠之夜、乃至争吵与泪水的最高褒奖,是一种“苦心人,天不负”的踏实安慰。
连一向如山岳般沉稳的林大山老人,此刻也难以保持完全的平静。他坐在灶膛前的小马扎上,原本正要往灶里添柴的手停顿在半空,那根干柴久久未能落下。他微微侧过头,浑浊的目光透过缭绕的青烟,投向窗外空旷的茶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道极深、极复杂的纹路,那里面,有欣慰,有骄傲,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慨叹。他仿佛看到,林家几代人默默守护的这点技艺,终于像一颗被泥土掩埋已久的珍珠,被外界发现了它温润的光芒。 他沉默地、更加用力地将柴火塞进灶膛,火焰“噗”地一声燃得更旺,映红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也仿佛点燃了他眼中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望之火。
这阵由外界赞誉带来的喜悦暖流,温暖了深秋的寒意,但也如同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当老掌柜喝完茶,留下满满的祝福和“往后肯定还有大单子”的预期,驾着马车离去后,小院重归寂静。冬意渐浓,生活很快被更实际的琐碎填满:检查屋顶是否有漏风的瓦片,将院子里晾晒的干菜收入瓮中,计算着过冬柴火还差多少。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清和寂寥。
然而,变化确实在发生,细微却真切。村里以往见面只是点头之交、最多问声“吃了没”的乡邻,如今在路上遇见林国栋或林大山,往往会主动停下脚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羡慕甚至些许讨好的笑容,搭话的内容也丰富了:“国栋,听说你家的茶都卖到省里大官那儿去了?真给咱白石沟长脸啊!”“大山叔,您老有福气,教出这么有出息的儿子!啥时候方便,也让我们尝尝那‘官茶’是啥金贵味儿?”这些话语,像一面面镜子,映照出林家悄然提升的声望和地位。林国栋起初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和恭维,有些手足无措,只会憨厚地笑笑,含糊应答。但渐渐地,他也能挺直些腰板,用比以往更沉稳的语气,简单介绍两句茶的特点,心中那份因技艺而生的底气,在这些外部反馈中,如同被反复捶打的铁胚,变得更加坚实、内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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