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那间深藏于废弃锯木厂后山壁内、入口被层层藤蔓巧妙伪装的石洞庇护所,如同在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中颠簸了太久的一叶孤舟,终于驶入了一个深邃、坚固、不受外界侵扰的隐秘港湾。洞内空间虽不大,却因常年有人(老赵)暗中打理而显得异常干燥、整洁,甚至带着一丝烟火人间特有的温润感。中央,那盏用兽脂熬炼、灯芯粗粝的油灯,正持续散发着昏黄却稳定的光晕,光线柔和地铺洒在打磨得相对平整的石床、石桌和粗糙但结实的木凳上,将岩壁上潮湿反光的水痕和岁月侵蚀的凿痕都映照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质感。空气中,浓郁的药草苦涩气味尚未完全散去,与瓦罐中咕嘟冒泡的肉粥升腾起的、混合着粮食清香和珍贵肉脂香气的白雾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温暖的气息,强烈地刺激着久经饥寒折磨的嗅觉和味蕾,无声地宣告着生存的回归。
林国栋仰卧在铺着厚厚一层干燥、柔软且带着阳光曝晒后特有气味的茅草,以及一张鞣制良好、毛皮丰厚的旧狼皮褥子的石床上,身上严实地盖着一床老赵珍藏的、虽然布料粗糙厚重却异常暖和的棉被。受伤的左腿被小心地用几个塞满干苔藓的布垫垫高,脚踝处包裹着用急救箱里正规消毒纱布和绷带进行的专业包扎,紧实而妥帖。那持续了数日、如同钝齿锯子反复切割神经的尖锐剧痛,在强效消炎药力和彻底放松休息的双重作用下,终于从一种令人疯狂的喧嚣状态,逐渐平息为一种深沉、持续但尚可忍受的沉闷背景音。持续不退的高热彻底消散,虽然身体依旧极度虚弱,每一次深呼吸都牵动着胸腔深处隐隐的酸痛,四肢百骸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但头脑却获得了自逃亡以来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宁静。他闭着眼,能清晰地听到小陈在火塘边添柴时,柴火折断发出的清脆“噼啪”声、瓦罐中粥汤翻滚的“咕嘟”声;能听到老赵在角落整理器械时,金属轻微碰撞的叮当声;甚至能听到洞外,隔着厚重岩层传来的、被过滤后显得遥远而模糊的风掠过松林的低沉呜咽。这些声音,不再是需要时刻警惕、预示着危险的信号,而是构成了“安全”这一奢侈概念的、令人心神松弛的安宁背景音。
小陈脸上多日积累的泥污、汗渍和泪痕已被温热的清水仔细洗净,露出原本年轻却已刻满风霜印记的脸庞。虽然眼底还残留着难以消褪的疲惫青影,但那双曾经被恐惧和茫然充斥的眼睛,此刻已重新燃起了属于他这个年龄应有的、虽然内敛却充满生机的光亮。他穿着一件老赵找出来的、洗得发白、肩部打着补丁却干净暖和的旧棉袄,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柄木勺,慢慢搅动着瓦罐里浓稠喷香的粥羹,不时偷偷抬眼,望向石床上呼吸平稳悠长的林国栋,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欣慰。这种久违的、近乎“家”的安稳与温暖,让他时常有种置身梦境的恍惚感,仿佛之前那段在凄风苦雨、泥泞险境、无情追捕和钻心伤痛中挣扎求生的亡命之旅,只是一场漫长而可怖的幻梦。
老赵坐在火塘边一个矮石墩上,就着跳动的火光,一言不发地、极其专注地擦拭保养着他那杆跟随他大半辈子、木质枪托已被磨得油光发亮的老式猎枪。他的动作缓慢、细致而充满仪式感,用沾了枪油的软布,一遍遍擦拭着冰冷的金属枪管、复杂的扳机结构,每一个细微的角落都不放过,仿佛在对待一件有生命的、值得无比珍视的老伙伴。杨老爹则靠坐在靠近洞口的阴影里,双臂抱胸,闭目养神,但那双微微颤动的耳廓和始终保持着某种微妙紧绷的肩背线条,透露出他作为老猎人的警觉并未有丝毫松懈,如同蛰伏的猛兽,时刻感知着洞外世界的任何一丝异动。他的存在,无声地加固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然而,这片宁静的避风港内,阴影并未完全消散,只是暂时潜伏了下来。林国栋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怀中那份紧贴胸口、已被体温焐得微热、却依然能感受到其硬朗棱角和沉重分量的油布包裹。身体的短暂舒缓,让思维变得异常清晰,也让他更深刻地体认到肩上所负使命的千钧重量。老葛纵身一跃的决绝背影、老刘临终前殷切的目光、杨老爹数次以命相护的恩情、小陈毫无保留的依赖与追随……所有这些情感与责任,交织成一张无形却沉重无比的网,紧紧包裹着他的心脏。电台虽然成功联络,希望的曙光已现,但接应队伍最快也要明日黄昏才能抵达。这中间长达二十多个小时的等待,充满了变数。 “笑面虎”的残余势力是否会如受伤的疯狗般进行最后的、不计后果的反扑?这处看似隐秘的石洞,真的能绝对避开所有眼线吗?这种对未知风险的隐忧,如同一缕若有若无的寒气,始终萦绕在心头,让这短暂的喘息也无法全然放松。
小陈的内心也并非全无波澜。夜深人静时,他偶尔还是会从噩梦中骤然惊醒,心跳如鼓,梦中依旧是被无数黑影追赶、是林大哥伤重垂危的可怕场景。白天,每当洞外传来不同于寻常风声鸟鸣的、稍显突兀的响动,他仍会下意识地浑身一紧,手迅速摸向腰后那柄已成了他身体一部分的柴刀。深刻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如同隐形的烙印,已深深嵌入这个年轻人的潜意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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