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于密林最深处、几乎与腐烂的落叶层和虬结的藤蔓浑然一体的猎人小屋,如同蛰伏在巨兽咽喉深处的最后避难所,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与寒意中,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小屋低矮得几乎要匍匐在地,粗糙的木板墙壁被岁月和湿气侵蚀得发黑变形,缝隙间漏进刺骨的、带着腐殖质腥味的冷风。屋内空间狭窄逼仄,空气中凝固着陈年木料霉变、干燥兽皮腥膻、廉价烟叶燃烧后的呛人余味,以及四人身上久久不散的血污、汗水和泥土混合成的、浓烈的生存气息。唯一的光源,是墙角泥地上挖出的一个小小火塘里,几块半燃的松木根发出的、奄奄一息的暗红色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微弱的火星,将围坐其旁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沉默的鬼魅。
林国栋背靠着冰冷粗糙、布满霉点的木板墙,受伤的左腿被小心地安置在铺着薄薄一层干草和一张硬邦邦旧麂皮的简陋床铺上。老赵用急救包里最后的碘伏和纱布为他重新包扎的伤口,虽然止住了恶化,但持续多日的肿胀并未完全消退,皮肤紧绷发亮,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像是在用一把钝锤重重敲击着早已麻木的神经,带来一阵阵沉闷而持久的胀痛。高烧退去后的身体,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虚软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棉絮,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耗费巨大的意志力。然而,与身体的极度疲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脑海中异常清醒、甚至可以说是尖锐的思维。他闭着眼,却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小陈因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杨老爹擦拭猎刀时布帛与金属摩擦发出的、极有规律的细微“沙沙”声,老赵偶尔调整姿势时,老旧木地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以及屋外,那仿佛吞噬了一切生机的、令人心悸的绝对寂静。这种死寂,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不安,它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收紧,预示着风暴来临前的最后压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怀中那个紧贴胸口、已被体温焐得几乎失去原有冰冷触感、却愈发显得沉甸甸、硬邦邦的油布包裹。那里面包裹的,早已不是简单的纸页和胶卷,而是老葛纵身一跃时决绝的眼神,是老刘临终前死死攥住他手腕的滚烫温度,是杨老爹数次以血肉之躯挡在他身前的如山背影,是小陈一路搀扶依赖的、混合着恐惧与信任的复杂目光……是所有逝去的生命、未尽的期盼、如山的重托和渺茫的希望,凝聚成的、足以压垮灵魂的重量。这重量,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无比艰难,仿佛肺叶被无形的巨石挤压着。
小陈蜷缩在靠近门缝的阴影里,双臂环抱着膝盖,那柄刃口已有多处崩缺、木柄被汗水浸得深色的开山刀,就横在他并拢的脚边。连日来的亡命奔逃和生死考验,如同最残酷的淬火,将少年人脸上最后一丝稚气彻底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深刻入眉宇的疲惫与沉静。他的眼神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惊慌与茫然,而是如同历经风暴洗礼后的潭水,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潜藏着惊人的专注与韧性。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幼兽,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屋外任何一丝异动——是风拂过松针的呜咽?还是夜行动物踩断枯枝的轻响?每一种声音都经过他大脑迅速的过滤和判断。他的目光偶尔会投向床上气息微弱的林国栋,那眼神里不再仅仅是依赖,更增添了一种近乎守护者般的坚定责任。
杨老爹和老赵,则如同两尊被岁月和风霜雕琢而成的山岩,分别镇守在小屋唯一那扇糊着破旧油纸、缝隙透风的窗户旁,以及那扇看似不堪一击、却用粗木棍牢牢顶住的木板门后。杨老爹左臂上那道新鲜的刀伤已被捣碎的止血草紧紧敷住,用撕下的干净内衫布条层层捆扎,暗红色的血渍在灰白的布料上洇开,如同某种残酷的勋章。他半眯着眼睛,视线如同实质般穿透窗纸的破洞,投向外面漆黑如墨、危机四伏的丛林,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蓄满了猎豹般的警觉与耐心。老赵则靠门而坐,那杆跟随他大半辈子、枪托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老式猎枪横在膝上,他正用一块沾了枪油的软皮,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擦拭着每一寸冰冷的金属枪管,动作缓慢、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虔诚与沉稳。那极有规律的擦拭声,在这死寂的小屋里,奇异地成了维系众人心神不至于崩溃的、微弱却持续的背景音。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言语交流,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极少,但一种建立在数十年生死与共、绝对信任基础上的深厚默契,如同无声的电流,在空气中静静流淌。他们都清楚,黎明前这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往往是夜行猎食者最活跃,也是濒临绝境的敌人最可能发动最后、最疯狂一击的时刻。这最后的等待,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当东方的天际线刚刚撕裂一丝微不可察的、惨淡的灰白,夜色依旧如同浓稠的墨汁般牢牢统治着大地时,守在小窗边的杨老爹全身肌肉骤然绷紧!他没有任何大的动作,只是极快地、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向门后的老赵打出了一个极其凌厉、代表“危险逼近”的战术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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