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炭窑内,那堆用最后几根细柴勉强维持的篝火,终究燃尽了它微弱的光与热,化作一地灰白相间、尚存一丝余温的灰烬,如同垂死者口中吐出的最后一缕气息。黎明前最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无孔不入地穿透窑壁的缝隙,钻过三人破烂单薄的衣衫,直刺入早已疲惫不堪的筋骨深处。林国栋在时断时续、充斥着混乱梦境与尖锐痛楚的昏沉中辗转反侧,额角渗出的是冰冷黏腻的虚汗,受伤的脚踝在长时间静止后,淤积的肿胀感和钝痛仿佛苏醒了般,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顽固地啃噬着他的意识边缘。小陈几乎一夜未合眼,像一只受惊的幼兽蜷缩在靠近窑口的阴影里,耳朵高度警觉地捕捉着外面风吹过枯草的每一丝异响,年轻的身体因寒冷和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般惨淡的灰光,沉重的眼皮才在极度疲惫的拉扯下勉强耷拉片刻。杨老爹背靠冰冷的窑壁,保持着一种半睡半醒的、老猎人特有的警觉状态,那杆跟随他多年的老式猎枪横在膝上,布满老茧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冰凉的扳机护圈,仿佛那金属的触感能带给他最后的安定。
当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带着微弱暖意的晨光,如同羞怯的手指,透过窑顶的裂缝,在布满烟炱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时,杨老爹第一个动了。他缓缓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活动了一下因寒冷、伤口和久坐而僵硬酸麻的四肢,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低沉而沙哑:“时辰到了,必须动身。白昼的光亮,对我们而言,比夜晚更危险。”
最后的给养——几块硬如顽石、需要用力掰开才能下咽的杂粮饼,就着葫芦里仅剩的、冰凉的泉水被艰难地吞下肚腹,这更像是一种维系生命火种的必要仪式,而非满足口腹之欲。林国栋的状况比昨夜更令人担忧,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带着灼热的气息,显然高烧有复燃的迹象,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在杨老爹和小陈一左一右的搀扶下,他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立,然而那只肿得发亮、颜色深紫的伤脚刚刚接触地面,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便从脚踝直冲头顶,让他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身体一软,险些栽倒。现实残酷地表明,依靠他自身行走完接下来的路程,已是绝无可能。
杨老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看林国栋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一眼,只是沉默地在他面前深深蹲下,将那个宽阔、结实、如同山岩般可靠的后背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上来。”他的话语简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力量,“这最后一段路,我背你走。”林国栋喉头哽咽,万千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他深知,此刻任何言语上的推辞或客套,都是对眼前这位舍命相助的长者最大的不敬,也是对严峻形势的愚蠢漠视。他伏上那坚实的脊背,能清晰地感受到杨老爹起身时,因猛然承重而绷紧的肌肉,以及左臂伤口被牵动时,那瞬间不易察觉的僵硬和一声极力压抑的、短促的吸气。
小陈默默地将所有剩余的行李——干瘪的粮袋、空空的水囊、珍贵的药包,以及那柄此刻显得异常沉重的开山刀,全都揽到自己身上,用力紧了紧捆绑的绳索,努力挺直了那尚显单薄、却已在磨难中迅速成长的脊梁。他仔细检查了怀中用油布包裹的火种是否安然无恙,又紧了紧裤脚和鞋带,眼神坚定地望向杨老爹,如同即将出征的士兵等待指令。
三人再次踏入危机四伏的晨雾之中。杨老爹背负着林国栋,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仿佛要将全身的重量均匀地烙印在脚下的土地上,但前进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小陈手持开山刀在前开路,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的每一片草丛、每一棵树木的阴影。他们彻底放弃了任何可能存在的路径,完全依靠杨老爹脑中那幅活地图的指引,在密林深处艰难穿行,竭力避开一切可能暴露行踪的开阔地带。路途变得前所未有的艰难,需要不断挥舞柴刀劈开纠缠带刺的荆棘藤蔓,需要小心翼翼绕过隐藏着陷阱的湿滑沟壑,有时甚至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碎石松动的陡坡。杨老爹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如同破损的风箱,汗水浸透了他破旧的衣衫,与左臂伤口不断渗出的暗红色血迹混在一起,散发出淡淡的腥咸气味。小陈在前后来回奔波,时而奋力劈砍开辟道路,时而回头紧张地搀扶,累得气喘吁吁,汗水顺着年轻的脸颊不断滑落。林国栋伏在背上,感受着身下这个沉默的背负者每一次竭尽全力的迈步,每一次因极度疲惫和伤痛而产生的细微颤抖,巨大的愧疚和如同岩浆般滚烫的感激之情反复灼烧着他的心脏,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将几乎冲口而出的痛苦呻吟硬生生咽回肚里,生怕增加一丝一毫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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