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顺着沈心烛指尖望去,浓眉微蹙,眸底疑云更甚。方才他已将那老槐树细细检查过三遍,除了虬结的枯枝与龟裂的树皮,并无半分异状。
沈心烛却似着了魔般,缓缓迈步走向老槐树。她的裙摆扫过及膝的荒草,发出窸窣轻响,每一步都像是踏破了一层无形的结界,空气仿佛凝成实质的浆糊,阻碍着她的前行。行至树下,她眸光凝重如墨,素白的指尖轻轻抚上那粗糙的树干,掌心贴处,树皮刮过掌心,带着深夜露水的寒意。
就在她掌心与树干完全贴合的刹那——周遭空气骤然凝滞,异变陡生!
原本灰败如死木的躯干,那些深邃的沟壑竟如亿万条细小的黑虫在皮下穿行,缓缓蠕动、扩张。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从树芯深处喷涌而出,李豫脚下一个踉跄,耳畔更响起“嗡嗡”的诡异低鸣,仿佛有成千上万只嗜血的蚊虫在黑暗中振翅,直欲钻入脑髓。
紧接着,树干正中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那绝非自然枯裂的模样,而是像一只骤然睁开的竖瞳,边缘泛着湿漉漉、仿佛浸透了血污的暗红。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加深,内里并非树木的木质纹理,而是翻涌着浓稠如墨的黑暗,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吞噬殆尽。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片黑暗之中,竟隐隐传来了喧嚣人声!
是孩童咯咯的嬉笑,是女子婉转的娇嗔,是男人粗嘎的吆喝,更有杯盘交错的脆响、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仿佛裂缝的另一端,乃是一派歌舞升平、热闹非凡的人间集市!
这突如其来的喧嚣,与拾翠巷死一般的沉寂形成惨烈对比,衬得眼前景象愈发荒诞诡谲,令人头皮发麻。
李豫瞳孔骤缩如针,手腕一振,短刀呛啷出鞘——那是他被革职时唯一获准保留的物件,刀刃虽因久未打磨而略显斑驳,却在月光下迸射出慑人的寒芒——那是久经沙场与刑场淬炼出的凌厉杀气。他身形如电般掠至沈心烛身侧,长臂一伸便将她拽到身后,自己则如老松般峙立,紧握刀柄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盯着那道不断扩大的狰狞裂缝。
“这……这究竟是何物?”李豫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当了十余年捕快,亲手缉拿的凶徒能从云垂城头排到城尾,见过的尸身比寻常人吃的米还多,更听过无数乡野间的鬼怪传说,可眼前这等景象,已然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沈心烛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微微一僵,随即却如寒玉般恢复了平静。她并未回头看李豫,目光如磁石般死死锁定着那道裂缝,眸中惊疑之色与探究之光交织闪烁。“是……入口。”她朱唇轻启,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传说中……‘饿灵夜市’的入口。”
“饿灵夜市?”李豫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我在云垂城土生土长三十余载,历任东西南北四坊捕头,从未听过这等名号!”
“此等阴司秘闻,本就不该为活人所知。”沈心烛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缥缈,“那是只在朔月之夜,于‘三界缝隙’中显现的鬼市。传说……那里的摊主与顾客,都不是……活人。”她顿了顿,字句仿佛淬了冰,“他们是‘饿灵’——因执念太深或贪念难消而滞留人间,无法轮回的魂魄,以吸食生人阳气或喜怒哀乐为生。”
李豫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窟。若沈心烛所言非虚,那这裂缝之后,便是龙潭虎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就在此时,裂缝中的喧闹声愈发清晰,甚至有浓郁的食物香气丝丝缕缕地飘出——炙烤兽肉的焦香、蜜饯点心的甜香、浓稠甜汤的醇香……种种诱人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然而,在这甜香之下,却又隐隐缠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腐臭,如同上好的点心被扔进了乱葬岗,诱人之余更添作呕。
“失踪的女子……”李豫脑中灵光乍现,脸色骤然煞白,“难道她们都被掳到这鬼市里面去了?”
沈心烛凝重颔首,秀眉蹙得更紧:“那股檀香混合腐臭的怪味,源头就在这裂缝深处。而且……我能感觉到,里面有很多……很多‘饥饿’的气息,像是无数双枯瘦的手,正从裂缝深处伸出来,抓挠着我的心尖。”
此刻,裂缝已扩张到能容一人侧身进入的宽度。昏暗中已能瞧见无数扭曲的人影在晃动,那些“人”动作僵硬而怪异,关节处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从古朴的襦裙到近代的短褂,甚至有几人身着云垂城早已失传的前朝服饰,新旧交杂,光怪陆离。
去,还是不去?
李豫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每一次搏动都震得他太阳穴突突作痛。理智在疯狂叫嚣:危险!极度危险!他们两个不过是血肉之躯的凡人,一旦踏入这妖邪之地,恐怕连骨头渣都剩不下!可那些失踪女子的惨状、那桩桩诡异的悬案、以及这背后可能隐藏的惊天秘密……如同千斤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他曾是一名捕快,纵然已被革职,那份刻入骨髓的“守护”与“正义”,仍如烙印般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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