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茧之锁 第940章 朔月迷踪，槐巷魅影

朔月如墨，夜沉如铁。

浓稠的黑暗仿佛被谁泼翻的浓墨，将云垂城的夜空沉沉倒扣。平日里眨着眼的星辰，今夜全被一只无形巨手捂得严严实实，连半星微光也吝于泄露。唯有城中主干道两侧的槐花灯，不知疲倦地吐着惨白光晕，将稀疏行人的影子拉得细瘦颀长，在青石板路上蜷缩、纠缠，宛如鬼魅的低语，缠绕着行人的脚踝。

亥时三刻的梆子刚敲过最后一声，云垂城早已是宵禁时分。寻常百姓紧闭门窗，连最是喧嚣的朱雀大街也敛了生气，铺面门板紧闭，只余下巡夜武侯甲叶摩擦的“铿锵”脆响，与更夫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沙哑吆喝，在死寂长夜里荡开，却又像被寒冰冻住，刚爬出巷口就被寒风掐断了脖子。

然而，与这城中死寂格格不入的，是西北角靠近废弃上元古寺的棚户区——拾翠巷。这里仿佛是被整个城市遗忘的角落，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躁动。

低矮破败的土坯房与木板屋歪斜着挤成一团，活像一群被冻僵的乞丐，在料峭寒风中瑟瑟发抖。巷道狭窄如鸡肠，曲折似迷宫，地面坑洼不平，积着黑黢黢的污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馊味。空气中，煤烟的呛人、劣质脂粉的俗艳、烂菜叶子的酸腐，以及一缕若有若无的腥甜，交织混杂，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拾翠巷罩得密不透风。

就在这片污秽与破败之中，两道身影如暗夜狸猫，正以极快的速度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梭。

前头那人是李豫。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膝盖处还打着两块显眼的补丁，身材中等，相貌清秀，丢进人堆里便如水滴入海，毫不起眼。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宛若寒星坠眸，在昏暗中闪烁着警惕与锐利的光。他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无声，显然是潜行追踪的老手。时而驻足侧耳，耳廓微动，捕捉着风中最细微的声响；时而俯身，指尖如蝶翼点过地面，检查着可疑的痕迹，动作干练精准，带着昔日公门中人的严谨。

紧随其后的是沈心烛。一袭素雅的月白色长裙，外罩一件深色斗篷，兜帽拉得极低，将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点在昏暗中仍显莹白的下巴尖。她身形纤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可步伐却异常稳健，紧紧缀在李豫身后半步之遥，不疾不徐，未有丝毫拖沓。若说李豫是蓄势待发的猎豹，那她便似深潭静水，脸上是近乎漠然的平静，唯有偶尔微蹙的眉头，才泄露一丝内心的波澜。

这两人，非亲非故，亦非寻常江湖搭档。李豫曾是京兆府捕快中的一把好手，只因性子过于刚直，得罪了权贵，被罗织罪名革职查办，险些丢了性命，如今只是个平头百姓。沈心烛则是三年前来到云垂城的神秘女子，据说身怀望气寻踪的异术，在城南开了家小小的香料铺，平日里深居简出，无人知其底细。

他们的交集，始于一年前那桩轰动全城的连环失踪案。受害者皆是年轻女子，现场毫无挣扎痕迹，只余下一缕淡淡的、檀香混合着腐臭的怪异气味。李豫虽已卸甲，但心忧案情，仍在暗中追查；沈心烛则因香料生意，对气味异常敏感，那股怪味亦引起了她的注意，并察觉其与城中某些古老传说隐隐相关。一次偶然，两人在案发现场附近不期而遇，几番试探交锋，竟发现彼此追查的是同一桩悬案。为了共同的目标，他们结成了一种微妙的同盟——李豫提供昔日捕快的追踪技巧与官府人脉，沈心烛则以其异术感知常人无法察觉的线索。

今夜，正是循着那若有若无的诡异檀香，两人一路追踪，才摸到了这偏僻破败的拾翠巷。

“气味，到这里断了。”沈心烛忽然停下脚步，清冷的声音像玉石相击，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不远，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凉意。她微微侧头，兜帽下的鼻翼似乎轻轻翕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残存的气息。

李豫亦止步，身形半蹲，手指拂过地面潮湿的泥土。泥土松软，混杂着腐烂的菜叶与霉味，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他缓缓起身，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这是一条死巷，尽头是一堵斑驳陆离的土墙，墙角堆着几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两侧房屋门窗紧闭，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蛰伏的兽眼，无声地窥视着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不对劲。”李豫眉头紧锁，低声道，“此巷是死路，那气味断无凭空消失的道理。除非……”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先扫过那堵厚实的土墙，又转向两侧黑黢黢、如怪兽脊背般高耸的屋顶。

沈心烛闻言，缓缓抬起头，望向巷子上方被两侧房屋挤压成一线的夜空。今夜是朔月，本应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但此刻，那一线夜空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并非云彩，亦非风声，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黑暗，仿佛活物一般。

“并非消失。”沈心烛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被……吸收了。或者说，它‘渗入’了某个地方。”

“渗入某个地方？”李豫眉头拧得更紧，环顾四周，“这里除了砖石土墙，便是泥地，它能渗入何处？”

沈心烛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在斗篷阴影下显得愈发苍白，指尖纤细得近乎透明。她的指尖在空中虚点，仿佛在描绘一张无形的蛛网，随着她指尖的移动，空气中那缕几不可闻的怪味，竟似受到牵引，开始缓缓聚集、流动，如同一道无形的丝线。

突然，她的指尖猛地一顿，停在了巷子左侧那棵老槐树下。

那是一棵极其粗壮的老槐树，树干上布满了狰狞的沟壑，皲裂的树皮像老人暴起的青筋，枝桠虬结，张牙舞爪地伸向夜空，活脱脱一只巨大的鬼爪。树皮早已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败腐朽的木质，按理说，这般老树早已该枯死。然而，诡异的是，在几根最粗壮、看似早已失去生机的枝桠上，竟还挂着几盏破旧的红灯笼。灯笼的红绸早已褪色成暗红，蒙着厚厚的灰尘，里面空空如也，并无烛火，却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细微声响，如同亡魂的叹息，更添了几分阴森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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