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无数人影如潮水般涌动,密密麻麻,在昏暗中攒动。他们摩肩接踵,却听不到半分人声鼎沸,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在弥漫。一张张脸在幽光下显得模糊不清,仿佛隔了一层磨花的毛玻璃,连五官轮廓都难以辨认。有的行色匆匆,步履间透着一股不属于活人的僵硬,面无表情;有的则在摊位前驻足,伸出干枯如柴的手指,指甲缝里积着黑泥,颤巍巍地指点着商品,口中发出“嘶嘶”的声响,如同破旧风箱漏气,细听之下,却无一字可辨。摊主们的诡异如出一辙,动作迟缓而机械,脸上挂着固定不变的僵硬笑容,如同劣质木偶脸上的涂装,眼神空洞洞的,仿佛被人生生挖去了灵魂。
光线的来源更是诡异。街道两侧并无半盏灯烛,那惨白的光芒,竟是从摊位上陈列的商品,或是他们身上那件件灰败的衣袍中幽幽散发出来,带着一种活人的骨头被水泡胀后的那种灰白色,将整个鬼气森森的夜市映照得如同一场盛大的鬼魅狂欢。
“快跟上!”李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压低声音,一把攥住沈心烛微凉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们二人,一身现代服饰,在这群“顾客”中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两滴误入墨池的清水。已有几个轮廓模糊的“人影”停下了僵硬的脚步,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用那双空洞无物、没有瞳孔的“眼睛”,直勾勾地“看”了过来。那目光并非聚焦,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让李豫浑身汗毛倒竖,如芒在背。
李豫深吸一口气,拉着沈心烛也学着那些“顾客”的模样,低下头,强迫自己迈出僵硬的步伐,尽量让动作显得不那么“活泛”。他将袖中短刀握得更紧,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来,稍稍稳住了他狂跳的心脏,手心却已是一片湿滑。沈心烛则紧紧依偎在他身侧,一只手悄然探入腰间,握住了那个绣着五彩丝线、小巧玲珑的香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香囊内并非熏香,而是她精心调制的、能暂时屏蔽生人气味的“敛息散”。
这鬼市竟比他们想象中更为辽阔,仿佛没有尽头,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了它无边无际的巨口。街道两旁的店铺与摊位连绵不绝,所售之物也愈发怪诞诡谲。一个摊位上,摊主正用枯瘦的手从黑色布袋里掏出“影子”,那影子在袋中不安地蠕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一家店铺的琉璃柜台上,摆满了透明琉璃瓶,瓶中装着的“记忆”,是一团团闪烁不定、色彩斑斓的光雾,细看之下,似乎能从中窥见模糊的画面与声音;更有甚者,一个摊位的竹竿上,竟挂着一排排风干的“人脸”,那些脸皮被拉扯得如同面具,表情各异,或哭或笑,或嗔或怒,在惨白的光线下,脸皮边缘的肌肉纤维还在微微抽搐,令人不寒而栗。
空气中弥漫的“饥饿”感越来越浓重,那并非对五谷杂粮的口腹之欲,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令人窒息的空虚与贪婪渴望,仿佛有无形的触手,正试图钻入他们的四肢百骸,吸食他们的精神与生机。李豫只觉脑袋阵阵发沉,精神力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吸管抽走,眼前的景物开始像水波一样扭曲、模糊,连脚下的步伐都有些虚浮。
“屏住呼吸,集中精神!”沈心烛急促地在他耳边低语,同时飞快地从香囊里倒出一点淡蓝色的粉末,递到他鼻下,“快,抹在鼻下!”
李豫不及细问,立刻照做。那粉末一入鼻腔,便如同一道冰线直冲天灵盖,激得他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霎时清醒了几分,精神力的流失速度也明显减缓。他感激地看了沈心烛一眼,低声问:“这是什么?”
“这是‘凝神散’,能暂时抵御这些邪祟的精神侵蚀。”沈心烛的声音压得更低,嘴唇几乎贴在他的耳廓上,“这些是‘饿灵’,他们无法直接物理攻击我们,但他们散发的‘饥饿感’会不断侵蚀我们的神智。一旦精神防线崩溃,我们的灵魂就会被他们吞噬,身体也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行尸走肉。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那股引我们来此的怪味源头,找到失踪的女子,然后立刻离开这里!”
他们强打精神,继续向鬼市深处潜行。越往深处,“人”越发稀少,但留存的“人影”形态也愈发扭曲可怖。有的身形高达数丈,如同一尊移动的铁塔,头颅几乎要碰到街道上方横亘的、不知材质的黑色藤蔓;有的则只有三尺孩童高矮,却顶着一张布满皱纹、如同干涸河床上裂纹的苍老面孔;更有甚者,已经完全失去了人形,化作一团团在地面上缓慢蠕动的漆黑影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突然,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传来,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铁片在刮擦石头,尖锐得让人牙根发酸。
李豫和沈心烛如同受惊的猫鼬,同时停下脚步,身体瞬间绷紧,警惕地循声望去。
只见街道右侧,一个挂着褪色“百味斋”招牌的小吃摊前,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破烂长衫、身材佝偻如虾米的“摊主”,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缓缓地转过头来。与其他模糊不清的面容不同,这个摊主的脸清晰得令人心悸——那是一张完全干枯皱缩的脸,皮肤如同被烈日暴晒了百年的老树皮,沟壑纵横,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是两个黑漆漆的窟窿,没有眼珠,只有无尽的黑暗。嘴巴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里面参差不齐、如同野兽獠牙般的暗黄色牙齿,牙缝中还塞着不明的黑褐色污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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