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内外的平静被彻底打乱。
大军开拔在即,粮秣、兵甲、车马、民夫的调度如潮水般涌动,各处皆是奔走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唯独阿绾所在的那片低矮排房,仿佛被遗忘在了喧嚣的漩涡之外。
所有寺人、仆役、乃至尚发司的匠人皆被调往前殿伺候,此处只剩一片罕有的死寂。
她抱着膝盖坐在自己房门口冰凉的青石阶上,望着远处大殿方向映亮半边夜空的纷乱灯火,一动不动。
洪文与矛胥奉命“协助于她”,此刻也只能坐在三丈开外的石墩上陪着。
起初二人尚屏息静候,等她示下。
可时间一点点流逝,阿绾只是望着那片光影交错的方向出神,半晌无言。
两人对视一眼,终是耐不住,压低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宫中的琐碎旧闻。
话音轻飘飘的,落在这空荡的院落里,更添寂寥。
阿绾并未细听。
她耳中只是在嗡嗡作响,心头反复翻滚的只有那四个字:蒙挚出征。
她还记得初入城外大营时,第一眼看见的那个身影。
少年将军立于校场高台,玄甲冷冽,身姿如松,正午的阳光照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却仿佛将四周所有的光都吸了过去。
那时她尚不知他姓名,只觉这人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又冷峻得让人不敢靠近。
后来才知晓,他十二岁便随蒙恬大将军出征,在前锋阵中出生入死,一刀一枪挣下军功,方得以在弱冠之年佩剑掌兵,戍卫皇城。
那样锋锐的一个人,手却是暖的。巷中的轻握,衣袖下短暂交缠的指尖,那一点温度仿佛还留在皮肤上,微微发烫。
可她心里的雀跃才刚冒出个头,便被这北境吹来的凛冽风声瞬间变得冰凉。
他能建功立业,能护卫疆土,那是他的天地。
而她呢?
坐在这空旷的院落里,对着一个溺毙宫婢的谜团,束手无策。
就连想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缝补一件衣衫、备一包干粮——都隔着宫规、身份、还有眼前这重重迷障。
脑子里的线索像散落的麻,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山竹的惊恐、碧溪的哭泣、百兽园深沉的虎啸、那缕刺目的靛蓝棉线……
她闭上眼,将额头抵在膝上,听着吹起来的春风呜咽,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尚发司那几人说的孔雀翠羽簪子。
日头渐渐爬过中天,阿绾的影子都缩到了自己的脚底,变成小小的阴影。
不过,她肚子里一阵巨大的“咕噜”声可是不小。
紧绷的心弦稍一松弛,身体最本能的感知便汹涌袭来——饿,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抬起头,揉了揉发僵的后颈。
一直留意着她的洪文立刻看过来,温声问道:“阿绾可是想好从何处着手了?”
“那个……”阿绾脸颊微热,声音有些发虚,“能……先寻些吃食么?实在是……撑不住了。”
细想起来,从昨日至今,她除了喝过几口凉水外,粒米未进。
“自然,先用膳。”洪文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看不见的灰尘,左右环顾这空落落的院落,“只是这排房……”
矛胥黑着脸接口:“这辰光,灶上的饭食早都送到前头偏殿去了,哪还会往这冷灶送?我可变不出吃的。”
“无妨,我有去处。”洪文是始皇身边最得用的近侍,数十年经营下来,宫中各处皆有门路。
他生得面白无须,眉眼总带着三分和气,当年正是因这幅让人瞧着舒心的相貌性情,才被挑中常伴御前。
矛胥对此一直有些不服——他自觉眉目比洪文更俊朗几分,可惜没那般机缘。
方才两人低声拌嘴,洪文抱怨鬓角新添了白发,矛胥便故意捋了捋自己乌黑浓密的发髻,气得洪文直瞪眼。
不过这般斗气,倒显出二人交情匪浅,是多年旧识间的熟稔。
“走,去百兽园。”洪文走到阿绾面前,嘴角有着一丝笑意,“那儿啊,什么时候都断不了吃食。当然,这路子,也就是我能走得通……”
“哑奴?”矛胥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鼻子,“那怪人!这半个月都没见他露过面,终日泡在兽园里,跟那些畜生厮混,怕不是都腌入味了,臭烘烘的。”
“正好去瞧瞧他,顺道打打牙祭。你也帮他收拾收拾嘛。”洪文眨眨眼,意有所指。
矛胥立刻会意,眉开眼笑:“成!我那儿还藏着半坛子好酒,正好带去。”
无论宫中别处如何人仰马翻到处奔跑,这三人脚下却未停,步履匆匆去了百兽园。
行至侧门外,阿绾脚步不由得一滞——昨夜那穿透黑暗的骇人虎啸,仿佛还在耳畔震荡,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洪文与矛胥却神色如常。
洪文抬手,在那扇厚重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门很快从内拉开一道缝,一名满手尘泥的杂役探出头,见是洪文,慌忙躬身行礼。
洪文在宫中寺人中的地位颇高,寻常仆役自然敬畏,他却只和气地点点头,便领着二人侧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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