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喧嚣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众人围绕着王翦的谥号、葬仪规格、墓址选择争论不休。
而此时也有一拨武将拉扯着李信以及蒙挚,围着沙盘舆图,低声推演起北上进军的路线与战法。
始皇静坐御座之上,面色潮红未退,偶有压抑的轻咳从袖底逸出。他低声和李斯说着什么,也看着朝堂中各样表情,手指敲打着御座,声音极轻。
直到第一缕青灰色的晨光进入了大殿之内,他才停止和李斯的交谈,微微抬手。
赵高立刻尖声宣道:“陛下圣躬劳顿,今日且议到此。诸卿可具本上奏,散!”
众臣这才躬身行礼,始皇起身转入后殿。
当然,这些人还要继续商议,毕竟这事情实在是牵扯到了方方面面,就算是大秦铁骑能征善战,但也是需要仔细筹谋一番的。
天光渐亮,始皇可有些熬不住了,他要先服药进膳,略微休息一会儿。
主事洪文悄悄从后殿走了出来,从侧门进了偏殿。
尚发司众人正在悄声议论着,不敢离开,见到洪文进来,矛胥赶紧迎了上去。
此刻,阿绾正垂首跪坐在最边缘,手中依然归整着那些梳篦、牛角梳等物,但也在心底不断思量着听到的种种——“子婴身上带伤,此行便以荣禄为主”、“蒙挚点兵十万”、“三日后出发”这几句,一直在她的脑中嗡嗡作响。
蒙挚的手掌似乎还拢住她的手,可怎么就要奔赴北境凶险之地?王翦大将军都……
“阿绾。”洪文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温和平静,“陛下召见。”
“啊?”阿绾猛然抬头,而四周尚发司的匠人更是纷纷侧目,眼神里最后一丝轻视或疏远都已褪去,只剩下全然的恭顺与隐约的敬畏。
“快点,别让陛下等着。”洪文小声催促。
“嗯。”阿绾恍惚起身,跟着洪文急急向后殿走去。
此处比正殿狭小许多,陈设却更显精致。
鎏金博山炉吐着安神的淡薄香烟,一侧的漆案上散放着几卷摊开的舆图与竹简,另一侧则置着温在热水中的药壶与一碟未曾动过的吃食。
始皇已卸去沉重的朝服冠冕,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倚在铺着厚褥的榻上,面色在晨光中显得愈发苍白,眼底血丝密布。
一名医官正低声回禀脉象,见他进来,便躬身退至帘外。
始皇挥手示意洪文也退下,殿内只余二人。
他将汤药一饮而尽,眉心因苦涩而微蹙。
随后又用了半碗熬得糜烂的粟米肉羹,气息才似乎稍稍平稳了些。
他放下银匙,目光落在静立下方的阿绾身上,直截了当地问道:“那溺死的婢女,查出什么了?”
阿绾略微紧张,手心有汗。
这一夜惊变迭起,关于山竹溺亡案子的思路都被搅得七零八落。她有些结巴地回应道:“回回……陛下,尚……尚未有确凿结论。”
“哦?”始皇的手指又轻轻敲了敲案几,“朕记得,予你金牌,是让你查案的。”
“是。”阿绾将额头已经触碰到了冰凉的地砖上,“小人无能。只是此案……颇有蹊跷,现场痕迹杂乱,尸身亦有可疑之处,小人需时间细辨。”
殿内静了片刻,只闻炉中香料轻微的噼啪声。
始皇打量着她低伏的背影,少女的身形在宽大的宫婢衣裙里显得单薄,肩线却绷得笔直。
“蹊跷?”他重复了一遍,忽然又说道,“蒙挚三日后便要北上,他可不能陪着你了。”
阿绾的肩膀一颤,更加紧张,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他离京前,”始皇的声音沉缓,“朕要此案了结。三日,够不够?”
三日。
阿绾闭上眼,脑中掠过山竹苍白的脸、那缕靛蓝棉线、百兽园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吼叫、甚至还有甘泉宫里的混乱一片……
“大约……不够啊。”她哆哆嗦嗦地回答。
“哼。”始皇轻轻哼了一声,倒没有生气的意味,甚至他还略微叹息了一声,似乎又有些鼻塞。
阿绾特别想卷缩起来,甚至让人看不到才好。
“时间是短了些,但这个事情……”始皇又敲了敲案几,“你先去查吧。”
始皇似乎是话里有话,但又不想和阿绾说。
阿绾只能继续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眼下你身边也需有人支应。”始皇的面色稍缓,药力似乎起了作用,他略合上眼,声音里透出倦意,“朕让洪文和矛胥暂且听你差遣。此事……还是要尽快了结的。”
“喏。”阿绾深深躬身,反正先答应再说。
始皇摆了摆手,她赶紧悄步退出了后殿。
前殿的喧嚣仍未散去。
阿绾从侧廊瞥了一眼,只见人影攒动,蒙挚正与蒙毅立在一处低声疾语,神色凝重如铁。
大军三日即发,人马调度或可紧急成行,但十万人的粮秣辎重、具体的进军方略、北境的情报接应……千头万绪,皆压在这仓促之间。
纵然大秦铁骑勇悍,此般临阵磨枪,也挺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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