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握紧了荀大夫的手,死死不愿松开,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色凄厉地说道:
“荀大夫,你又不是不知道,说什么‘净台掣签’,全是住持和几家大族当家的大人老爷们拿着净台进去,关起门来开个会,又端着净台出来,‘登岸金童’的名单就成了。”
“我们一家五代人,只知道挥着锄头种几亩薄田。只会和黄土打交道,又不会和人打交道。不还是人家说怎么样,我们便任他怎么样了吗?”
男孩转头看了眼似乎还不具备自理能力的弟弟,眼里噙着泪花:
“荀大夫,您不一样,您是外乡人。我们受的是地母的惠,您承的是城隍的恩。明日...最多后日我便要被他们拿去筹备‘登岸礼’了,就容我求你最后一件事情。”
荀大夫脸色灰败如墙根泥灰,连挤出一抹笑容也难:
“你但说无妨。”
男孩宛如心死一般说道:
“我不敢奢求荀大夫顶住地母庙的重压收下我弟弟为徒,更不是妄想要您如何。只求您将我弟弟搭给码头信得过的艄公,送他离开这片我家生活了世世代代的‘五浊恶土’。”
“如果他葬身海底,成了妖魔果腹的饵料,那就是我们两兄弟合该在黄泉路上再做兄弟。如果他能走出荷湖外的百里江域,我也算含笑九泉。”
男孩幼弟从后头拦腰将兄长抱住,虽然听不懂全篇的意思,却也听出了兄长话语中那一份生离死别的决绝。
思静忽然指着兄弟搀扶着半卧倒在地的老父亲:
“那你们的父亲呢,他旧病缠身,两个孩子都不在身边,再发病又有谁来照顾呢?”
男孩悲怆的双目有不舍,更有狠下决心的果决,哭声混杂着颤音:
“地母庙的住持和那些大人老爷们,就是看中了我们这种有软肋的小农之家好欺负,才会将本要抽签决定的‘登岸金童’名额全都摊派到我们头上。再给出点续命的银子用作小恩小惠。”
“连生存都成问题的地方,有什么忠孝仁义可讲的呢?”
“要是我可怜的弟弟继续生活在这里,等待他的下场都已经摆在他的眼前了。”
“无非是步我的后尘,在过几年的‘净台掣签’里,自然而然地被选中做了‘登岸金童’。”
“要是他侥幸能苟住一条贱命,那也不是住持那些人要施舍什么怜悯。而是要他像我苦命的父亲一样,操劳一生,痛苦一生,为荷湖的将来,再诞下几个新鲜的血肉罢了。”
“这样绝望的地方,是绝不会有什么出路的!”
思静水润晶莹的美目已经被泪浸湿,她悄悄拉着荀大夫的衣袖,低声恳求道:
“师傅,您就帮帮他这次,去和住持商量,不要让他去做什么‘登岸金童’了,好不好嘛?”
荀大夫低眉苦笑连连:“乖徒儿,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老人家了。商量?我拿什么和住持商量。”
随后几人又是声泪俱下的一阵低语。
柳观却已经有些不忍再看下去了,既然窃听到了几个有用的关键词,干脆就回县衙找几个本地的衙役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也好过继续在这里旁听人间惨剧得好。
只是自己先前对这金莲地母的印象,似乎有些过于乐观了一点罢?
“朋友,还请留步。”不知荀大夫如何这般眼尖,早已发现了远处眺望自己的柳观,此刻见他要走,便大声呼喝叫住了柳观,
“你我同为他乡之客,不如停下来用上一杯热茶,让我荀老头也打听打听家乡的旧事,如此可好?”
“...”
庙内,手持玉笏的城隍塑像已经被风沙侵蚀得面目全非。
供奉三牲的案台也变成了堆放草药筛子的杂物台。
荀大夫为柳观和雍凤逑敬上了一杯苦荷热茶,就坐在两人对面的竹椅上。
忽然笑吟吟地朝柳观问道:
“大人应当是神策府候骑吧?只是恕我等乡里人眼拙,不知胸前纹的瑞雪纹路,是单花还是双花?”
这一问,着实有些让柳观猝不及防,话还没出口,居然就被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老医师给揭了老底。
荷湖还真是不养闲人啊?
还不等柳观答话,右手边坐着的雍凤逑就抢先一步,摆出了个人畜无害的乖巧浅笑,憨态可掬地说道:
“那您老可就看走眼啦!官人他还是胸前黑不溜秋、空无一物的小旗头呢,哪里像那些个花花公子一样,一身缁衣纹得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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