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中年儒生杖着油纸伞,背着行囊,立在青浦口对面的江台上。
白乐之笑眯眯招呼着周遭画舫上的侍女前来奉茶,近日来身价暴涨的琵琶娘,本欲上前,却被白乐之一个眼色赶到外头。
中年儒生头上簪着一枝长锋笔,看样式是长安城里笔庄旧出产的款式,腰间饮水的葫芦畔,额外有一个小小的盛墨赤葫芦。
白乐之笑道:“参见刺史大人。”
中年儒生摆摆手,温润笑道:“白司马多礼了,而今长安城中,谁不知道白司马将归长安,将来前途无限。”
白乐之笑道:“便是世俗之上的荣耀再多,又如何比得上王刺史得证天人,将来名入凌烟?”
琅琊王家这一代的天人境只有一位,隆唐书道第一人,王素。
两人彼此客套片刻,都明白若不是自己挑头,对方是决计不会率先开口言及正事的。
王素望向眼前桃江景致,道:“白司马……我知道你为陛下做事,但我不明白的一点是……陛下能给你什么?当年,你不也觉得陛下所做为非,过于冷血么?”
白乐之立在画舫畔,望着船上的歌姬,道:“王刺史以为,什么叫做好皇帝?这一带桃江的水,养着自青浦口至石花渡中百万军民,根据州志所载,算下来每三年便有一次洪灾,可江畔如何还是有人来住?”
王素默然。
“陛下当然不是一个好人,可陛下是一个好皇帝……我白乐之不敢太过自傲,自诩是一个好人,却希望还是一个好臣子。”
王素摇头道:“陛下杀前朝老臣的时候,没有人出声。陛下杀军中大将的时候,依旧没有人出声。陛下的刀在长安将道门的剑修斩了,接下来便是佛门、世家、寒门。所有人再不出声……陛下的刀迟早会一颗一颗地斩下所有九境的头颅。
而后等待着天人们老死战死,最后留下一个只有陛下一个天人的隆唐。我王素在此列,你白乐之和你在长安的党派难道就不在此列?”
白乐之不为所动,举起酒杯,问道:“青浦口里陆陆续续来老弱妇孺避难的时候,先帝老臣和军中大将被陛下清洗时,世家在哪里?王刺史在哪里?”
王素平静道:“那时候谁能想到陛下有这等野心?”
白乐之平静道:“王刺史,琅琊王家……当然了,还有清河崔、颍川陈、城南韦、城南杜……你们都明白会有这么一天出现,只是那时候你们觉得还有人在你们前面先死,此刻你们只要联合诸人,依旧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当屠刀挥起的时候,每一个能轻易拦住而未曾拦住屠刀的人,都是不同程度的帮凶。王刺史……不要把不在长安出生的寒门子弟当成不明白庙堂的蠢货。”
王素丝毫不着恼,摇头道:“白司马是个畅快人,只是对我,对世家误会实在颇深。我也好,我琅琊王氏……我五姓七望从来不会将寒门子弟看做偶然发迹的穷酸措大,不会将从龙征伐屡立军功的大将看做粗鄙的武夫。
恰恰相反……我以为但凡不倚祖辈荫蔽,而能居人上者,不论文武,都是极聪明伶俐的人。”
王素抖一抖油纸伞上的雨水,微笑道:“正如此刻,道门也好,佛门也好,寒门也好,一旦失去了我等世家的臂助,将来那明晃晃的刀便是要斩在身上。
而从前……所有人的选择都很多,现在却只有一个,联合世家挡住陛下的刀。白司马是聪明人,当然能算明白这一笔账。”
白乐之失笑。
王素皱眉惊奇。
“白司马笑什么?”
白乐之问道:“王刺史,你知道你这位江州骑曹参军族侄怎么死的么?”
王素摇头。
白乐之认真道:“一个认为他审批文书不仔细,以至于亏了他公道的人。一个知道他不仅仅是江州军中主官骑曹参军的,还是琅琊王家子弟的小小帮派三把手……一个琅琊王家连眼睛都不会垂视一眼的蝼蚁。”
王素叹息道:“所以他死了……白司马也要学这种江湖闲杂人等处事么?”
白乐之恢复了懒散,眯着眼举酒看着外边的琵琶女,笑道:“这世上最美好又最容易玷污的无非两种,少女眼中的爱情,少年眼中的庙堂。”
王素失了耐心,抬眸道:“我的一份书帖,换白司马一个小小的情报。换,还是不换?”
白乐之笑道:“那四个字我要‘用舍由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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