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胄的车驾离开闻喜的第三日,薛海带着一支满载货物的商队,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他黝黑的脸上,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三郎,成了!”
薛海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丢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长安城的黑市,那《三藏法师行记》,一册能卖到十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就连那位秦王世子苻苌,都托人买了一整套。”
“听人说,他看完猴王闹天宫,拍着大腿直笑,说那猴子比他帐下最猛的将军还会折腾。”
薛渭只是点了点头,手指在一张新印出的纸页上划过。
那上面印着四个杀气腾腾的大字,《一百零八号大魔头》。
这是他糅合了另一个水浒的片段,魔改出来的新故事。
薛海带着首批印好的五百册,不仅去了长安,还派人绕道去了洛阳与邺城。
这些粗糙却新奇的话本,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河东、关中、甚至河南之地,都激起了远超预料的涟漪。
印刷坊的院子里,那股混杂着松烟墨与湿麻纸的气味,几乎成了闻喜城最独特的味道。
就连阿珍,起初对这些汉人的东西很是不屑。
她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故事,远不如草原上的牧歌来得直接豪迈,就像那首《敕勒歌》。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郑青萍捧着一册《三藏法师行记》,看得入了神。
她凑过头去,正看到“女儿国”那一回。
书里描写的女儿国国王,选婿成亲的习俗,竟与她记忆中某个鲜卑旧部的风俗,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她一把抢过书,快步冲进了正在校对字版的偏厅。
“这个,我也要印!”
她将书拍在薛渭面前的桌案上,眼神里是草原烈马般不容拒绝的执拗。
薛渭从一堆木活字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第二天,印刷坊里多了一个笨手笨脚的身影。
阿珍学着杜怜子的样子,试图将印好的纸张揭开晾晒,却一连撕坏了好几张。
她气得用鲜卑话骂骂咧咧,转头看见韦香儿在旁边偷笑,脸颊又腾地一下红了。
书籍的热销,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裴经的心里。
他躲在蒲坂的府邸里养伤,那根断掉的手掌,每到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
他不能容忍薛渭的风光。
他买通了印刷坊里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学徒。
那学徒趁着夜色,在刚刚调好的墨汁里,偷偷掺入了一把细沙。
第二天,新印出的一批书页,字迹模糊,纸面上布满了细微的疙瘩,像是长了一层恶心的霉斑。
薛渭站在那堆废品前,面无表情。
他只看了一眼,就找到了那个眼神躲闪的学徒。
没有审问,没有喝骂。
学徒被拖到县廷门口,当着所有民夫与士卒的面,被施以二十杖的责罚。
板子落下,发出沉闷的皮肉击打声。
薛渭将那一整批次品书,亲手丢进了火盆。
火焰窜起一尺高,将那些模糊的字迹吞噬。
一个负责监视印刷坊的裴家眼线,正混在人群里。
薛渭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回去告诉裴经。”
他的声音很冷,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河水。
“手掌痛的时候多想想别的部位。”
那眼线吓得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跑了。
消息传回蒲坂,裴经听完回报,当场将一碗汤药扫落在地。
他又惊又怒。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薛渭的差距,已不仅仅是权谋算计。
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狠戾,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战栗。
勾结乞活军池石的事情,若是被薛渭抓住实证捅出去,别说杜胄会立刻杀了他,就连裴家,为了自保,也绝不会再留他的性命。
只是……听闻闻喜的商队,他们甚至沿着丹水南下,将货物卖到了晋国的边境。
一本印刷粗糙的《三藏法师行记》,辗转流入了建康城。
深宫之中,临朝称制的褚太后褚蒜子,偶然翻到了这本来自北方的奇书。
当读到女儿国一段时,这位见惯了朝堂风雨的女人,唇角竟勾起一抹莞尔的笑意。
“北方虽乱,蛮夷诸胡治下,却不想还有此等妙人妙书。”
她对身边的侍臣轻声说道。
“比起那些士族名士的玄虚清谈,倒是有趣多了。”
她随即下令,命人设法购齐此书的全本,好生珍藏。
这个小小的插曲,薛渭自然无从知晓。
他此刻正被另一件事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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